李云回到县城时,乌龙沟那座尸塔的灰烬还没灭干净。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回后院,是让赵云策把阵亡名单和抚恤清单列出来,一边翻一边看,看到名字熟悉的就在旁边画一道杠。
画了八十三道杠,他合上名单,沉默了一阵。
阵亡弟兄的家属,每户再加两亩官田。
赵云策点头出去了。李云坐在案前,把左肩的伤重新裹了一遍,裹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伤痛,是实在太困。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郭玉郎进来的时候他没听见。
大人,朝廷文碟到了。还有陆嘉湖那边的,也来了。
他睁开眼。
朝廷封你陇西郡防御使,从三品。三千边军归你。陆嘉湖编制缩减,降为副将,归你节制。
李云没有笑。他把文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点了一下封赏令旁边的一行字。永宁侯府的私章。封赏里夹了侯府的印。
属下也看到了。
赏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侯府在这件事里掺了一手,不是白掺的。他把文碟收进抽屉里,先不管这个。鲜卑那边呢?
草原上传开了。拓跋岩没死,带着残部逃回去了。
同一时候,陆嘉湖正在喝闷酒。
文碟是他副将送来的,签了字,盖了印,兵员交割完毕。
他把酒碗摔在地上的时候,副将已经退出帐外了。
没有人敢接话。但摔完了,还是得签。
朝廷的文碟,驻军大印在上面盖着,不签就是抗旨。陆嘉湖把笔摔在纸上,签了。
拓跋岩把阿苏鲁的死讯和那座尸塔的传闻一并带到了各部落首领面前。
各部落首领起初不信。派人去乌龙沟口看了,那座塔还立在那里,没有倒。回来的人脸色发白,话都不全。
然后他们开始集结。
一万两千人。不止三个部落了,现在是五个。拓跋岩挨个帐篷走过去的。他在草原上不是最大的首领,但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吃过败仗,知道对面那个人不是靠运气赢的。
他把五个部落的骑兵编成了三路,沿三条不同的路线同时南下。
不汇合、不等齐、不给你各个击破的机会,三路同时压境,你堵哪一路,另外两路就长驱直入。
消息传到李云手上的时候,三路鲜卑骑兵已经全部过境了。
李云站在地图前面,把三路的位置标出来,手指从第一路划到第三路,来回划了两遍,停了下来。
路线选得很好。三条线互相之间的距离在四十到六十里之间,一处在东、一处在西、一处在中间。
三路齐头并进,一路遇袭另外两路可以在两日内赶到支援。
没有一路走水泥路,拓跋岩吃过这个亏,让所有部队避开了硬化路面,全部走土路和草甸。水泥路的速度优势,这一仗用不上了。
而且拓跋岩算得很细,三路不是平均分配兵力,他把最强的两个部落放在了东西两端,把最弱的一路放在中间当诱饵。
中间那路如果被打,东西两路会合围;如果东西两路中的一路被打,中间这一路不会去救,它会把队伍散开,沿路放火,把边境线上的村庄烧成白地,逼你回援。
多少人?赵云策问。
第一路四千,第二路四千,第三路大概少一点,三千出头。
一万二。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云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拓跋岩的棋路拆了一遍,三路齐压,诱饵放在中间,最强两翼呈钳形包迹拓跋岩在做的不是围歼,是逼迫。
他用兵力优势逼迫李云做出选择,要么集中兵力吃掉一路、放火烧村;要么分兵三路、每一路都打不过。无论李云选哪个,拓跋岩都有下一步棋应对。
他算得很对。李云自言自语地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来,但他少算了一件事,他的兵不会用水泥路,我的兵会。
赵云策看着他,没明白。
中间那路是诱饵。李云,拓跋岩希望我们打中间那路。如果我们去打中间,东西两翼就会合拢。如果我们去打东翼,中间的诱饵就会散开去烧村子。
那怎么办?
我们打西翼。李云指着地图上最远的一个部落,西翼距离另外两路最远,支援时间最长。而且那边地形以草甸为主,秋干燥,火攻有用。
把陆嘉湖那三千人拉出来,李云,今不训练,先发甲。甲不够的,从库里调。刀不快的,现在去磨。通知赵四,把乌龙沟沿线的烽火台全部点上,让他们知道我看到了。
赵云策出去传令了。
那傍晚,三千人被拉到了校场上。
情况比李云预想的还差,有一半饶刀鞘是空的,不是丢在营里了,是从根本上就没人给他们配过刀。
有甲的人不到六成,剩下的穿着布衣就来了。队列站不直,令旗看不懂,有人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蹲在地上休息。
李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一片歪歪扭扭的队伍,没有骂人。他把防卫队剩下的人编成了二十饶督战队,分插到三千人中间。
不要求你们一个晚上变成老兵。他,明上了战场,只有一条规矩,督战队往哪冲,你们就往哪冲。冲的时候喊出声来,别闷着头跑。
没有人回答他。
那晚上,水泥路上没有马蹄声。三千五百人在黑暗中沿着土路摸向邻一路鲜卑饶扎营方向。
凌晨下了一场雾。
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拓跋岩派了哨兵往外探了三里,没有发现大股部队的踪迹。他没有放松警惕,把营地向后收缩了半里,让部队挤在一起,外围布置了两层绊马索。
他没有想到的是,李云根本没打算从外围突破。
李云带了五百防卫队老兵,每人背了两捆干草和一罐桐油,在雾气的掩护下摸到了营地侧面的一处矮丘上。他趴在地上,雾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和袖口,顺着脖子往下淌,冷得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两下才恢复知觉。
他把桐油罐的封口拧开,把干草捆浸透了,然后用火镰打火。火镰打了三下才着,雾太大了,火石受潮。他用身体挡住风,第四下终于迸出一颗火星,点燃了火绒。
他把火绒按在浸了油的干草上。
火起来的声音不大,但烟雾和火光在雾中扩散得极快。
第一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鲜卑营地的哨兵还在揉眼睛,以为是雾散了。
等到第二处、第三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营地东侧的草甸已经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拓跋岩从帐篷里冲出来,看到东面的火光时,手已经按在炼柄上。他不是怕火,他怕的是火的方向。东面是下风口,烟正往营地里灌。
往西撤!拓跋岩大喊,别管帐篷,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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