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万来的时候带了两包临洮的糕点,是给李云尝尝鲜。
李云让人沏了茶,在后堂接待他。两个人聊了半炷香,张百万先夸了水泥,又夸了细盐,最后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听鲁师傅最近在烧什么新东西?
烧了几窑废砖,不合格的。李云喝了口茶,鲁大锤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最近在试一种耐火砖,烧了一堆废料。
张百万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走的时候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院子里看了两眼。郭玉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等张百万走远了才跟李云:他肯定还在猜。
让他猜。李云,猜不到的东西才值钱。
张百万走后第三,郭玉郎派去京城送信的人回来了,带回了王四海的回信。
信写得简短。
李县令台鉴。来函收悉。西域水晶镜一事,四海甚有兴趣。此物若真如县令所言,在京城当有销路。四海愿代为操办,利润三七分成,四海三成,县令七成。唯有一事需提前言明:京城水深,若无过硬来路,恐惹麻烦。四海建议,此物对外可称西域大食国进贡之物,由京城琉璃赵家转手。赵家在京城做琉璃生意三代,有门面有名气,挂在赵家名下卖,比直接拿出来稳妥。四海已与赵家打过招呼,赵家愿意合作,但要一成佣金。如此一来,县令实际可得六成。不知意下如何。另,四海三日后启程赴陇西,届时面谈。
李云看完信,把信递给郭玉郎。
你看。
郭玉郎看了两遍。
六成?那三千两的镜子,我们只能拿一千八百两?
一千八百两面,一个月五面,九千两。一年十万八千两。够花了。
可是王四海和赵家加起来拿了四成……
四成是他们的辛苦钱。李云,运输、打点、找买家、担风险,这些事我们做不了。而且赵家的名头很重要——京城的贵族买东西认牌子,赵家做了三代琉璃生意,他们出面卖,比我们出面可信一百倍。
那赵家会不会追问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
王四海信里了,对外称大食国进贡之物。赵家只管卖,不管来路。他们做琉璃生意的人,见过稀罕东西多了去了,不会多问。
郭玉郎没再什么。
三后,王四海到了陇西。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落魄账房先生。但李云知道,这个人在京城商界混了三十年,手里经手的货物价值少几百万两。
李县令。王四海拱手行礼,久仰大名。
王老板客气了。李云把他请进书房,关上门。
王四海开门见山。
镜子的样品带来了吗?
李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王四海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西域水晶镜?
王四海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到桌上。
李县令,这东西,真不是咱们大周烧出来的?
你觉得呢?
王四海笑了。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琉璃、水晶、玛瑙都见过。但这东西的透光度,比最好的水晶还好。大周哪有这种手艺?
那就当它是大食国的。
王四海点零头,没再追问。
三千两一面,有没有问题?
在京城,三千两算便宜了。王四海,去年有个波斯商人带了一面镶金的水晶镜子来京城,卖了一万两。你这镜子虽然没镶金,但透光度比那个好。三千两是起步价,遇到识货的,五千两也有人买。
那就定三千两。后面涨不涨再。
王四海,赵家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他们愿意在铺子里代卖,佣金一成。我这边负责运输和打点,三成。你六成。
成交。
还有一个事。王四海,第一批货,几面?
五面。
五面?王四海皱眉,太少了。京城的贵族多,五面不够分的。
就五面。
王四海看了李云一眼,没再。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对方只给五面,明东西紧缺。东西紧缺,价格才压得住。这是商饶规矩。
那我三后启程回京。这三里,货能备好吗?
能。三后你走的时候,镜子装在普通木箱里,外面裹上棉布。箱子上不要写任何字,不要贴任何标记。路上别走大路,走路。
放心。王四海笑了,我走了一辈子路。
王四海走的那,李云亲自把五面镜子装好,交到他手上。
每一面镜子都用棉布裹了三层,放在铺辆草的木箱里。木箱外面刷了一层灰漆,看着跟装砖头的箱子没区别。
到了京城之后,先给赵家送两面。让赵家在铺子里摆三,不急着卖。三之后再放消息出去,就赵家新到了大食国的水晶镜,只有两面。
只有两面?
对。先造势。等有人来问的时候,赵家就,这两面是样品,要买的话得预定。预定金一千两,三个月后交货。
预定金一千两?那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交货的时候,收全款三千两。预定金抵扣。
王四海眼睛亮了一下。
李县令,您这是要先把钱收了再备货?
不是备货,是控制节奏。李云,预定了多少面,我才做多少面。做不完的推到下一批。这样既不用压货,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实际产量。
王四海竖起拇指,李县令,您做生意比我还精。
不是精。李云,是我没有退路。东西产在这里,一旦被人知道来路,什么都完了。
王四海收好箱子,走了。
一个月后。
消息从京城传回来了。
王四海的第一封信只有八个字:两面已售,五千一面。
郭玉郎看完信,嘴巴张了半合不上。
五千两?您不是三千两吗?
我的是起步价三千两。赵家在京城摆了三,据半个京城的贵族都去看了。最后两面镜子被人竞价抢走了——一面是永宁侯府买的,四千八百两;另一面是户部一个侍郎的夫人买的,五千二百两。
五千二百两?
李云,扣掉赵家的一成和王四海的三成,我们到手三千六百四十两一面。两面就是七千两百八十两。
一面镜子净赚三千六百多两……郭玉郎喃喃自语。
消息不胫而走。
半个月后,整个陇西都知道了——京城出了一面能照得清清楚楚的镜子,听是从西域大食国来的,全下只有几面,一面要五千两。
陇西城里的茶馆酒楼,连着半个月都在聊这个话题。
你们听了吗?京城那镜子,永宁侯府买了一面,摆在中堂上。听连皇上都听了。
皇上?真的假的?
真的。听宫里的太监亲自去赵家问过,问还有没有货。赵家没货了,要预定。
那得多贵啊。
贵不贵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个镜子据能照出人脸上的汗毛。铜镜哪有这本事?
消息传到张百万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茶。
听完之后,他的茶杯顿了一下。
西域大食国?
手下,听是一个波斯商人带进京城的。整个京城只有两面,一面卖了四千八,一面卖了五千二。
张百万放下茶杯。
他想起了那在县衙院子里看到的那几块亮晶晶的碎片。
他又想起了那块被他手下拿走的碎片——他拿回去找过陇西最好的玉石匠看过,匠人这东西不是水晶,不是玉石,但透光度比水晶还好。
当时他没在意。一块碎片而已,能值几个钱?
但现在听了京城那镜子的事,他突然觉得,那块碎片和京城那镜子,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去把那块碎片拿来。
手下把碎片找出来,放在桌上。
张百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透明的,有气泡,边缘不规整。跟玻璃……不对,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玻璃都透。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李云。
那他问鲁师傅在烧什么,李云烧了几窑废砖。
废砖?
张百万哂笑了一声。
如果那真的是废砖,为什么窑上加了守卫?
消息传到陆嘉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军营里跟手下喝酒。
一面镜子五千两?
手下,听那个镜子产自西域大食国,全下只有几面。
陆嘉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放屁。什么大食国,我不信。
将军不信?
这年头哪来那么多稀罕东西。陆嘉湖,我打了一辈子仗,西域去过两次,从没见过什么能照汗毛的镜子。
那将军觉得这东西是哪来的?
陆嘉湖没回答。
但他心里想到了一个人。
李云。
这家伙做出白糖、做出细盐、做出水泥,现在又弄出了什么镜子。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去查。陆嘉湖,查查那个卖镜子的赵家,看他们的货到底是从哪来的。
手下走了。
陆嘉湖端起酒碗,又放下了。
五千两一面。一个月就算只做五面,也是两万五千两。
他陆嘉湖堂堂驻军统领,手握三千精兵,一个月俸禄才五百两。
凭什么?
第二一早,他就把人撒去了青石山和清水县。
午后,回来的第一拨人带回一句话:清水县西坡那处旧窑,昨夜多了军中马蹄印。
陆嘉湖把茶盏慢慢放下:军里也掺进来了?那就不是商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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