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正坐在县衙里跟郭玉郎对账。
自从周敏来过之后,细盐的税则方案还在等户部批下来。这期间,盐引照发,货照走,但李云不敢大意——钱通退了,林世昌不会退。
大人,这个月的盐引用了四百张,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张。郭玉郎翻着账本,代销点开了十一家,陇西城内三家,城外八家。
八家都在哪?
临洮府两家,水三家,秦州两家,安定一家。
秦州?李云皱眉,秦州离陇西两百多里,运费划不划算?
秦州那边没人做细盐,粗盐卖三文一斤,我们的细盐卖八文。虽然运费贵零,但利润还是有的。
行,先做着。等税则定了再。
正着,王德发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大人!王德发一进门就喊,出怪事了!
什么事?
鲁师傅让的来禀报——他们在水泥窑旁边烧耐火砖的时候,烧出了一堆亮晶晶的东西!
亮晶晶的东西?李云愣了一下,什么样?
鲁师傅,像石头又不是石头,透光,能照出人影来。他烧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玩意儿,吓得不敢碰,让的来问问大人。
李云站起来。
走,去看看。
县衙后院的水泥窑旁边,鲁大锤正蹲在地上,盯着面前的一块地发呆。
他面前散落着十几块大不一的碎片,有的透明,有的带着点淡绿色,在阳光下反着光。
鲁大锤六十来岁,打了四十年铁,手上全是茧,脸被火熏得黑红。他蹲在那里,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块碎片,又缩回来。
大人。鲁大锤站起来,行了个礼,草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云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片。
薄薄的,边缘不规则,像贝壳。对着阳光看,能透光。
是玻璃。
不是水晶,不是玉石,就是玻璃。沙子烧到极高温化成了这种透明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出来的?李云问。
是这样,大人。鲁大锤指了指旁边的耐火砖窑,您让草民烧耐火砖,草民用的是河滩上那种白砂子掺着粘土。昨下午烧了一炉,出炉的时候有几块砖没成型,草民以为是废料,扔在旁边了。今早上来收,发现那几块废料的边角上结了这种亮片。
李云看了看那几块没成型的耐火砖残料。表面坑坑洼洼,但某些部分确实有玻璃质的薄层。
温度不够高,只有局部把沙子烧化了。
鲁师傅,你烧这炉砖的时候,火候跟平常比怎么样?
比平常大了。鲁大锤回忆了一下,昨下午风大,草民让人多拉了几轮风箱,炉子烧得比往常旺。可能是那个位置正好挨着风口,温度太高了。
李云把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运气。
纯粹的运气。鲁大锤在烧耐火砖的时候,风大导致局部温度过高,河滩砂子里的石英砂被烧熔了一部分,冷却后形成了玻璃碎片。
但这个运气明了一件事——陇西的河砂里含有石英,而且成分不差。如果能控制温度,能烧出整块的玻璃。
玉郎。李云站起来。
大人?
你去河滩上看看,那种白色的沙子多不多。
大人,您认识这东西?郭玉郎凑过来,也捡了一块碎片对着阳光看,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的。
认识。李云把碎片放回地上,这东西叫玻璃。
玻璃?鲁大锤也凑过来,大人,这东西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还太早。李云,鲁师傅,你那个耐火砖窑,能不能单独空出来一个?
空出来一个?做什么?
我想试试,能不能人为地把这种东西烧出来。
鲁大锤挠了挠头。
大人,这东西是碰巧烧出来的,要人为烧……草民没把握。不过大人要是想试,草民可以另外搭一个炉子,专门烧这种白砂子。
要多久?
搭炉子的话,三五。
行,你去搭。材料要什么跟郭主簿。另外,烧出来的东西别扔,不管成不成,都留着给我看。
是,大人。
鲁大锤走后,郭玉郎凑过来。
大人,这玻璃真能人为烧出来?
李云,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问题是温度不够——鲁大锤的窑能烧到八九百度,烧玻璃至少要一千二百度。耐火砖窑不行,得专门造炉子。
那不是要很久?
不急。李云,现在最要紧的是细盐的税则。税则不定下来,什么都白搭。玻璃的事先搁着,等鲁大锤把炉子搭好了试几次,看看陇西的砂子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再下一步。
那我就先去安排河砂的事。
别大张旗鼓。李云叫住他,就让鲁大锤的人去收,别让外人知道我在意这东西。
大人,这玻璃很重要?
现在不好。但如果能烧出来,比白糖值钱。
郭玉郎张了张嘴,想问比白糖值钱是什么概念,但看李云的表情,没再追问。
三后。
鲁大锤搭好了一个炉子,比耐火砖窑一半,但风箱加了两台,风口也改了,专门对着炉膛中心吹。
他试着烧了两炉,一炉用纯白砂,一炉用白砂掺草木灰。
第一炉,烧出来的全是渣子。砂子表面有点发亮,但里面还是砂子。
第二炉好一点,中间有几块透明的疙瘩,比指甲盖大一点。
鲁大锤把这两炉的成果都送到了县衙。
李云看了一下,第二炉的疙瘩虽然,但确实是玻璃——透明的,有气泡,但能透光。
鲁师傅,第二炉为什么比第一炉好?
草民琢磨了一下。鲁大锤,纯白砂太耐烧,怎么烧都烧不透。掺了草木灰之后,砂子变得容易化了。草民听做陶器的时候也掺草木灰,可能是同一个道理。
李云点零头。
草木灰能把沙子烧化,这个道理不复杂——就像做陶器的时候掺草木灰能让泥巴更容易成型一样。鲁大锤不懂为什么,但四十年的手艺让他凭直觉找到了关键。
继续试。李云,草木灰的比例可以再调一调,看看多少最合适。另外温度还要再高——你把风口再改改,看能不能烧得更旺。
是,大人。不过草民有个事想问。
这东西……草民烧了两,总共也就出了这么几块。鲁大锤指了指桌上那些疙瘩,就算烧出来了,能做什么用?
做窗户。李云,能让屋子变亮。
窗户?鲁大锤一脸困惑,窗户用纸不就行了?
纸透光不透风。玻璃透光也透风,而且不会烂。
鲁大锤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大人,这东西……能卖钱吗?
李云,但现在别想这些。先把烧法摸透。
鲁大锤点头走了。
李云把那几块玻璃疙瘩放在桌上,对着阳光看了看。
气泡多,杂质多,形状不规则,跟好玻璃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方向是对的——白砂子加草木灰,烧到足够的温度,就能化成玻璃。
技术路线是通的。
接下来就是一遍一遍地试:把火烧得更旺,草木灰和沙子的比例多调几次,想办法把里面的气泡去掉,再找个模具把玻璃定型。每一步都是大量的失败和微调。
但他现在没时间。
细盐税则还没下来,林世昌在找陆嘉湖,防卫队还要练兵。玻璃的事只能让鲁大锤慢慢试,李云偶尔去看看进度。
等细盐的事稳了,再全力搞玻璃。他跟自己。
桌上那几块玻璃疙瘩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某种承诺。
李云把碎片收进抽屉,起身去处理明要送走的盐引文书。
至少在这十里,林家的封锁是有效的:李云烧得出想法,烧不出稳定成品。
这时门外传来王德发的急喊:大人,赵教头回来了!有急事!
赵云策一进门就把一包土样拍在案上:清水县那边有人连夜收土,跟咱们要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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