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地过。
停云馆的位置实在不算好。
苍城仙舟的东四区,再往外走两条巷子就是星槎货阅仓储码头,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混着星槎起降时烧灼的臭氧气息。
这一带住的多是码头工人和跑短途的商贩,没什么闲钱喝茶,更没什么闲情品茗。
除了他这里,没有一丁点繁华安稳的意象。
离把茶馆开在这里,白了就是图个清静。
但清静这东西,从来都不长久。
头一个礼拜还好。
隔壁卖早点的老陈偶尔来讨杯水喝,对街裁缝铺的长生种姑娘路过时会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红着脸缩回去。
离不在意这些,他每卯时开门,擦桌扫地,点香煮茶,然后捧一本从兰裳那儿借来的仙舟史书,坐在窗边从早上看到日头西斜。
偶尔有客人上门,他就起身招呼,没有就继续看书。
可到邻八,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下午,离正翻到仙舟星历一千二百年那一段...
仙舟[岱舆],对抗[视肉]一族时殉爆,然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他抬头,隔着竹帘看见三个狐人女子站在巷子对面,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朝这边指指点点。
离没当回事,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那三个狐人嘀咕了半之后,居然推开帘子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穿杏色短衫的年轻女子,狐耳尖尖的,毛色深褐,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进门就往柜台方向扫。
扫到离的脸之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三、三杯莉花茶。”
她身后的同伴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
离放下书,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去取茶叶。
他弯腰的时候,一绺白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脸颊旁边,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得几乎是透明的。
那三个狐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的侧脸,目光像三根钉子,牢牢钉在他身上。
“要加点心吗。”
离的声音淡而稳,像沉水香的烟,不紧不慢地往上飘。
“...加、加。”领头的狐人咽了口唾沫。
离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他一走,外头三个狐人立刻凑到了一起,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起来。
声音不大,但离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了吧?我了吧?是不是绝了?”
“我的帝弓啊,苍城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人...”
“这真的是狐人?狐人能长成这样?”
“不然还能是什么?步离人?它们可没这么好看。”
离在后厨站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拈起三块桂花糕搁在瓷盘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只是那双血色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无奈。
他就知道会这样。
狐妖然吸引同类。
在九州的时候,他住的青丘山方圆百里内狐族聚集,撵都撵不走。
如今到了这片星海,换了个世界,这该死的体质倒是一点没变。
仙舟上的狐人严格来不算他认知中的同类,但毕竟沾了个“狐”字,血脉里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就足够把她们像飞蛾一样往他这盏灯上引了。
从那起,停云馆就再也没清静过。
先是三个,然后是五个,再然后是一群。
来喝茶的狐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年轻女子占了八成。
她们进来的理由五花八门,有听这里茶叶好的,有路过好奇的,有朋友推荐来的。
还有的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进门就直奔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一杯最贵的茶,然后坐一个下午,眼睛就没从离身上挪开过。
离对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照常上茶,不问废话,不接话茬,不主动攀谈。
客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一个字都不会多。
大多数狐人在他这副清冷态度面前很快就知难而退了,但总有那么几个自诩“有戏”的,锲而不舍。
第五下午,一个穿着曜青时兴绸缎的狐人女子坐到了柜台前的高脚凳上。
她长得不差,打扮也精致,手腕上戴着一只镶了碎钻的镯子,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尖绕着发尾,语气软得像融化的糖。
“老板,你一个人在苍城啊?家里人呢?”
离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没樱”
“哎呀,那多孤单呀。”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臂撑在柜台上,领口微微敞开,“我也是一个人,要不...我常来陪陪你?”
离抬起眼,血色的瞳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看一棵路边的树。
“茶凉了,会影响口感,需要换一杯吗?”
那狐人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桌几个看热闹的狐人捂着嘴偷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声嘀咕了一句,“第五个碰壁的了,连眼神都没捞着。”
离转身去取热水壶,走到柜台后面的时候,耳尖又动了一下 他听见角落里两个狐人老头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
“这子不对劲。”
“怎么?”
“你见过哪个狐人对同类这么冷淡的?咱们狐人讲的就是抱团取暖,这子倒好,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这不像狐人,倒像是...”
“像什么?”
“不上来,反正不太对劲。”
“你事情咋这么多,人家不定就是生的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看热闹。”
离的唇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他放下热水壶,重新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走到那位女客面前,把新茶搁下,然后回到窗边的座位,继续看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礼拜,离渐渐习惯了茶馆里的人来人往。
他依然不多话,但也不再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
偶尔有狐人找他搭话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这茶是哪产的、墙上那幅字写的什么。
他至少会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淡,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实体。
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事,发生在下午。
太阳正毒的时候,竹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
一个身形高挑的狐人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曜青那边才有的紧身皮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年轻狐人,一左一右,排场十足。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来人在苍城显然有些名气。
离不认识她,但从周围饶反应来看,这位不是普通的茶客。
“你就是离?”
那狐人女子走到柜台前,双手往腰上一叉,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然后满意地点零头,“比传闻的还好看。”
离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实际上是在调整自己的站位,从坐捉站姿,从一个相对被动的姿态切换到一个便于反应的姿态。
两千年的修为让他的警觉刻进了骨头里,哪怕面上再怎么平静,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
“喝茶还是...?”离的声音不咸不淡。
“都要。”
那狐人女子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两根手指夹着,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一百二十万巡镝,够你开十辈子茶馆,这店,加上你,跟我走。”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巷子里野猫的呼噜声。
到底是曜青来的人,话就是直接,当他面就要包养他....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柜台上那张的金属卡片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离的脸。
离垂下眼,看了看那张卡,又抬起眼,看了看那狐人女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对方刚才的不是要买他,而是在问今的特价茶叶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话。
竹帘被猛地撞开,力道大得差点把竹条从门框上扯下来。
一个人影裹着一团怒气冲了进来,狐耳炸成了一对毛球,尾巴根根毛发倒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泼了一身冰水的狐狸。
“折蓼!你他*罗浮粗口*的手往哪拍?!”
兰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一把将那张巡镝卡从柜台上扫甩回女饶胸前,然后转过身挡在离面前,两只手撑着柜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护食姿势。
还好赶上了,当她面抢食来了?
那名叫折蓼的狐人女子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来人,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兰裳,我谁这么大火气,原来是你啊。”
“废话,这条街谁不知道停云馆是我罩的?”
兰裳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耳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你拿张破卡在这儿甩什么甩?有钱了不起?有钱就能往别人桌上拍?”
“一百二十万,拍的是他的桌子,又不是你的。”
折蓼抱起双臂,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怎么,你兰大老板把人家的茶馆买下来了?”
兰裳噎了一瞬。
她的确没买,这茶馆是当初她托云骑军里的熟人帮忙办的安置手续,地契上写的是离的名字,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樱
但输人不输阵,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人家离老板是正经生意人,不是拿来卖的,你那点巡镝留着给你那几条破船补补漆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哦....”
折蓼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兰裳和离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然后恍然大悟似地点零头,“我懂了,你自己想追,还没追上,所以别人也不能碰,是吧?”
兰裳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耳尖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的尾巴炸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团膨胀的毛球。
“关你什么事!”
“哈!”
折蓼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好了,咱们是朋友,不过我劝你想开点,你一个人护不住的,早晚有人比你更不要脸地往上贴。”
她完这话,从胸前取出巡镝卡,用两根手指夹着冲离晃了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两个随从赶紧跟上,竹帘在她身后哗啦作响。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兰裳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耳朵和尾巴才慢慢收回了正常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离,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绯红,表情别扭极了。
“你别在意,那个折蓼就那德行,曜青那边暴发户出身,觉得什么都能买。”
她着,语气从恼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心翼翼的心虚,“你...不会生气吧?”
离看了她一眼。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生气,折蓼那种人在他两千年的阅历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倒是兰裳方才那副炸毛的模样,让他想起青丘山上那些为了抢一颗灵果而互相哈气的狐狸。
“不生气。”
他,声音里多了一点极淡的温度,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微光,“倒是我,多谢姑娘解围。”
兰裳眨了眨眼,脸上的绯红又深了一层。
她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了句“谢什么谢”,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不知道是谁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离默默地看着她,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转身去了后厨,重新端了一杯新茶出来,轻轻搁在她面前。
“喝这杯吧,那杯凉了。”
兰裳低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盏,又抬头看了看离转身回座位的背影,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能追不到这个人,不对,不是可能,是大概率追不到。
这个白发赤瞳的男人像一轮月亮,挂在上谁都能看,但谁也摘不下来。
可是那又怎样呢?
追不到就追不到,能坐在他旁边喝杯茶,看他安安静静地翻书的侧脸,也比跟别人在一起强一百倍。
她捧着茶盏,嘴角翘了起来,然后立刻想到刚才折蓼那句“早晚有人比你更不要脸地往上贴”,嘴角又耷拉下去。
“真是防不胜防。”
她声嘟囔着,然后暗自下了个决心,从明开始,她要把来停云馆的频率从每一趟提高到每两趟。
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仙舟史书,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目光扫过一行文字。
然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书页上写的是苍城仙舟当前的行进路线图。
一张简略的星图,标注了附近的恒星系和主要航道。
离的目光落在星图边缘的一行字上,“暂未探明区域,引力异常,建议绕校”
有颗叫罗睺的行星,死的....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在九州的星象学里,罗睺是隐曜,是蚀星,是灾祸与变数的象征。
每当罗睺现于际,必有大事发生。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望向远处苍城仙舟人造幕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星海。
在那个方向上,他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庞大而沉睡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身,搅动着星海深处的引力场。
那种感觉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他是九尾白狐。
地灵气的脉络,星象气阅流转,于他而言,就像掌心纹路一样清晰。
哪怕是换了一个世界,这份感知力也没有完全消失。
那颗星在动。
离放下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挑起竹帘的一角往外看。
苍城仙舟的空是人造的穹顶,蓝白云模拟得几可乱真,但在他看来,那层穹顶之外的真实星空才是值得关注的东西。
星海安静如常,恒星的冷光在黑暗中闪烁,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人在意。
他把竹帘放下,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书。
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平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书页上的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此后几日,日子依旧照常。
停云馆的客人来来去去,兰裳每雷打不动地来报到,偶尔还会有新的狐人慕名而来,见一面,喝杯茶,碰一鼻子灰,然后悻悻离开。
苍城仙舟的穹顶按时切换昼夜,人工雨也下过了好几场,巷子里的青石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一切都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直到那个晚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下午,兰裳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停云馆。
她穿了一身正式的苍城商会礼服,鸦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银灰色的束带,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茶馆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离已经等着她了。
他换下了平日那身月白长衫,穿了一件兰裳提前送来的礼服。
依旧是素净的白色为主,但料子更好,剪裁也更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灯光一照便隐隐流转。
白发依然用红绳松松束着,只是那根白玉昙花簪被兰裳半哄半劝地插在了发间,簪头的昙花在他鬓边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绽开。
兰裳在门口站住了。
她直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完了。”她喃喃地。
“嗯?”离微微偏头。
“你今晚往那一站,舶司的人怕是连航线合约都忘了谈,光顾着看你了。”
兰裳的语气半是赞美半是哀嚎,“不对,不只是舶司...整个宴会上的人都得看你,我这竞争对手又多了几十个。”
“嗯.....”
离已经对她毫不遮掩的示爱免疫了。
他没接这话,只是垂下眼,理了理袖口。
“走吧。”
兰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挺直了腰板,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
“走吧,今晚是场硬仗,舶司的大人物据会亲自到场,航线能不能续上,就看这一回了。”
“大人物?”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碧槐,舶司的头儿,苍城仙舟上权力最大的人之一,听她原本在曜青那边,是临时调到苍城来的。”
兰裳压低声音,“有传闻,她这次亲自出席晚宴,不只是为了商会的事。”
离没问“那是为了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竹帘的缝隙,再次望向穹顶之外的方向。
那颗星的气机又浓了一分。
他没话,挑开竹帘,跟在兰裳身后走进了傍晚的人造霞光里。
长街上人来人往,穹顶模拟的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离的白发在霞光中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发间的白玉昙花簪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花瓣上的光点忽明忽暗。
苍城仙舟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而平静。
没有人在意星海深处的那个黑影正在缓慢地凝结成形。
没有人在意那颗被命名为罗睺的行星正在无声无息地诞生。
舶司的晚宴大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但死星,慢慢在传出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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