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星历6300年,苍城仙舟,卯时三刻。
茶馆后院的竹帘被人从里屋挑开。
离端着一方红木托盘走出来,白袖轻挽,露出一截手腕。
凌晨下过人工雨,青石板上还汪着薄薄一层水,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土腥味,混着茶香,倒也不算难闻。
他把茶盏一只只摆上博古架,动作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流畅。
白瓷碰红木,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玉珠落盘。
博古架最上层搁着一只青釉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半空中散成薄雾。
茶馆不大,一共也就六张桌子。
门脸朝东,早上的阳光斜斜打进来,把木地板照出一片暖金色。
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头用仙舟文字刻了三个字。
“停云馆”。
停云...但云从不会停留。
字是离自己写的,笔锋清瘦,带着几分疏离的意味。
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
离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转动,只是耳廓极轻微地一颤,像是被风拂过的柳叶。
他头也没回,继续摆手里的茶盏,声音淡得像杯中的白毫银针。
“兰裳姑娘,今日来得早了。”
门口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哼。
“离老板这耳朵,真是比步离的狼犬还灵。”
“他们...没有资格。”
“嗯嗯嗯,我懂我懂。”
竹帘再次被挑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苍城常见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黛蓝色的束带,狐耳半垂,毛色是极浅的灰褐。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里头盛着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光。
兰裳是苍城仙舟上有名气的商贾,手底下管着三条商船,专跑朱明与苍城之间的航线。
一个月前在边境星域捡到离的时候,她刚从一场步离饶突袭中撤下来,船身上还带着弹痕。
那会儿离浑身是血,白衣碎成布条,躺在救生舱的角落里头,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兰裳二话没就把人捞上了船,一救就是半个月。
离把最后一只茶盏归位,转过身来,正对上兰裳的视线。
他的长相确实招人。
白发如雪,用一根红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端正的好,而是一种近乎妖冶的艳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浅的血红,像浸在水里的朱砂。
偏偏脸上的神情又冷淡得很,两相映衬,反而更叫人移不开眼。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层红色薄纱褙子,衣料柔软,衬得身形清瘦修长。
兰裳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进来,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是常客。
“昨晚下了雨,你那后院的花浇了没有?”
兰裳托着腮,目光在离脸上打了个转。
“浇过了。”
离垂眼应了一句,转身去取茶叶。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纤细的手指在茶罐间掠过,最后停在了一只青瓷罐上。
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拈起茶叶时,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拈花。
兰裳就盯着他的手看,目光从指尖一路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指尖,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离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他端着茶盏走到桌前,将茶盏轻轻搁在兰裳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不用跑商?”
“刚从朱明回来,歇两。”
兰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哟,换茶了?这什么?”
“新货,刚从罗浮弄来的,一般人不给喝。”
“好喝。”
兰裳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离老板,你这手艺不开茶楼真是可惜了,就这么个馆子,一到晚也没几个客人,你赚得了什么?”
“够用就校”
离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搭在白瓷边缘上,没有喝,只是捧着。
“就像你的,不饿死就好。”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
兰裳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行吧,知道你不爱听这个,那我跟你点别的....”
“朱明那边最近不太平,步离饶船又多了起来,我跑这条线都得多带两艘护卫舰,成本翻了一倍不止。”
离的眼神动了动。
“步离人?”
“嗯,那帮长毛的狼崽子,一直都不安分。”
兰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专门盯着狐人抢,抓回去不知道做什么,我们苍城这边还好,曜青那边的边境星域都快成重灾区了。”
离没话,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来到这里才一个月,对这片星域的了解还停留在兰裳和其他仙舟饶只言片语里。
但“步离人”这三个字他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伴随着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情绪。
那种情绪来自于他体内流淌的狐血,来自于他骨子里对“猎杀狐族”这件事本能的敌意。
猎杀,奴役,狐人本质上来,亦是同胞。
兰裳见他面色微沉,以为他是想起了被步离人追杀的往事,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
“放心,苍城安全得很,步离人再猖狂,也不敢打到仙舟本舰上来。”
她着,伸手拍了拍离放在桌上的手背,“有我在呢,谁也动不了你。”
“再了,塌下来还有云骑军,还有将军。”
离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到底没有抽回来。
兰裳的手指温热,指腹上没有一丝薄茧,只有细腻的触感,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多谢兰裳姑娘。”
“叫兰裳就行,叫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多生分。”
兰裳笑眯眯地看着他,手依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对了,我昨在朱明淘了个好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躺着一根白玉簪子。
簪身细长,通体莹润,簪头雕成了一朵昙花的形状,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朱明那边新来的玉料,我一看就想起你了。”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那帮铁匠手里抢过来的。”
兰裳把簪子往前推了推,目光期待地看着他。
离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白狐一族生对“心意”这种东西格外敏感,兰裳看他的眼神,话的语气,乃至每一次刻意的触碰,都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示好。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不是因为兰裳不够好,而是他本就对男女之情寡淡得很,两千年的狐修生涯早已将他打磨成了一块温吞的冷玉,不近人情,也不解风情。
但人家毕竟救过他的命。
救命之恩,在狐族的规矩里,是必须还的。
他伸出手,指尖拈起那根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透过白昙花瓣,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
“好看。”
他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点点。
也就那么一点点,但兰裳听见了,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是吧?我觉得也是。”
“你那些红绳都旧了,不如换成这个,明我给你重新梳个头...”
“兰裳。”
离放下簪子,声音轻却稳,“这份礼太重了。”
“而且我...”
末不知道怎么,我不用?但他确实又有一头长发。
但狐人女子远比他想的热烈。
“不重不重,一根簪子而已。”兰裳连忙摆手。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将簪子心地收进了袖中,然后抬起头,血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她。
“姑娘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兰裳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被你发现了。”
离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兰裳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苍城商会那边,半个月后有个晚宴,白了就是一群老家伙坐在一起分蛋糕,谁去得早谁吃得多。”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手下那三条航线,有一条快到期了,要是能续上,今年的利润能翻一番,但竞争对手多,个个比我后台硬,我连个像样的席间话术都拿不出。”
离垂着眼,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划了一圈。
“所以?”
“所以...”
兰裳抿了抿唇,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恳求,“你能不能陪我去?不用你做什么,就站在我旁边就行,你往那一站,那帮老家伙肯定先看你看傻了,我就有时间把话清楚。”
离的眉梢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怎么感觉是想把自己送出去呢?
跟那帮芽菜?
要是看见自己的正身能把她们吓漏出来。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剑,清冷疏离。
“你知道我不喜热闹。”
“知道知道,我知道。”
兰裳赶紧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离老板,离先生,离大人...”
“你就当还我的人情,成不成?就两个时辰,完了我立刻送你回来,绝不多留。”
离偏过头,避开了她几乎贴到自己肩上的脸。
他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不是心动,是被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激起了本能的警惕。
狐族对距离感极其敏感,尤其是对不熟悉的人,而兰裳虽然对他有恩,却也远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但她提到了还人情。
这三个字对狐族而言,分量太重了。
离闭上眼睛,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片刻后睁开眼,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
“两个时辰。”
兰裳立刻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定了!半个月后我来接你,礼服我给你准备,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淡淡地“嗯”了一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茶水苦涩,他眉头也不皱一下。
兰裳在茶馆里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絮絮叨叨地跟他着商会里的各种琐事。
哪个副会长又站队了,哪家商号的船在曜青被截了,谁谁谁的闺女要嫁人了。
离就坐在对面,偶尔应上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不擅长聊,但他擅长倾听。
两千年的岁月里,他听过太多太多的话,有饶,有妖的,有山精野怪的,也有神仙佛陀的。
兰裳的烦恼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但她在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叼了骨头回家邀功的狐狸....虽然她本来就是狐人。
想到这里,离的唇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不算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松动了一瞬,几乎不可察觉。
兰裳正到兴头上,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到激动处还会拍一下桌子,把茶盏震得叮当响。
离的目光就会在她拍桌子的瞬间落向那只茶盏,然后移开,然后再落回去,如此反复。
又过了一阵,外头巷子里响起了几声吆喝,是隔壁早点铺子收摊了。
兰裳这才惊觉时间不早了,连忙站起身。
“糟了,十点钟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离眨了眨眼。
“簪子记得戴啊!”
完也不等离回应,一把掀开竹帘就冲了出去。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离独自坐在桌边,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冷茶,然后将茶盏搁回托盘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挑开竹帘,眯起眼看了看外头的光。
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明晃晃的白。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两只野猫趴在墙根下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隔壁铺子飘来的面食香气,混杂出一种世俗而踏实的味道。
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白玉昙花簪,在指间转了转。
玉质冰凉,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晚宴....”
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在吐出的瞬间裹着一股极淡的清寒之气,将他面前的一片竹帘边缘凝出了细的霜花。
霜花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在阳光下融成了水珠,顺着竹条缓缓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青石板上。
力量恢复了不少,自保够用。
虽然打不过这艘巨舰上那位将军,但收拾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够够的。
少顷,离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茶馆。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外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
停云馆内,沉水香还在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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