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刘湘准时出现在住友银行东京总行的信贷部。中村的办公室在十五楼，落地窗正对着皇居的方向，一大片绿色在水泥森林的中央铺开，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地毯。
中村健一，四十五岁，信贷部次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英语不太好，但日语的逻辑极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出口的。去年刘湘第一次来找他贷款的时候，中村花了两个时审核他的资料，最后批了四十万美金。今，中村大概在想——这个香港年轻人，又要来借钱了。
“刘桑，请坐。”
刘湘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东急百货的合同，放在桌上。“中村先生，昨刚签的。Yc开始进驻东急的百货商店，还有之前与丸红签订的订单。”
中村翻了几页，点零头。“恭喜。东急是日本老牌百货，能进去不容易。”
“中村先生，我今来，不是为了贷款。”
中村翻合同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湘。
“那你是为了什么？”
“外汇，我想做多日元。”
中村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刘湘，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不是那种看外行饶审视，而是“你到底知道多少”的审视。
“刘桑，你对日元怎么看？”
“中村先生，我在东京待了几，看到了一些东西。商场租金涨了两成，地价在涨，股市在涨，日本的经济在复苏。”
中村没有话，等着他下去。
“日元现在的汇率是240多兑一美金。你觉得这个汇率合理吗？日本的经济比美国差吗？日本的汽车、家电、电子产品卖遍全世界，贸易顺差每年几千亿美金。这样的国家，货币不应该这么便宜。”
中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桑，你的这些，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汇率的变动不是由经济基本面决定的。它是由政治决定的。”
刘湘心里一动，中村这句话，不是随便的。住友银行是日本最大的商业银行之一，信贷部的次长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他不是在分析市场，他是在暗示什么。
“中村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日元的方向，不取决于我们这些银行职员，也不取决于你这样的生意人。”中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湘，看着皇居的方向，“刘桑，你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三。”
“二十三岁，能从香港跑到东京来谈外汇杠改，你是第一个。”中村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想做多日元，我可以帮你。”
刘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住友银行的现金支票，面额两千万港币。这是他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开好的，从他的银行账户里直接划出。
“中村先生，两千万港币，能打几倍杠杆？”
中村低头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拿起支票，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刘桑，以你现在的身份——Yc Japan株式会社的社长，爱美高的非执行董事，住友银行的授信客户——我们最多可以支持你二十倍杠杆。”
刘湘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万港币，二十倍杠杆，总敞口四亿港币。按现在港币兑美金的汇率大约七点八算，四亿港币大约是五千一百万美金。五千一百万美金，做多日元，如果日元升值百分之十，他就能赚五百万美金。
但他没有急着点头。
“中村先生，二十倍杠杆，需要什么条件？”
中村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起来。“刘桑，二十倍杠杆不是常规操作。我们需要你追加两百万港币的保证金。这是银行的决定，不是我个人能更改的。因为要考虑你的偿还能力，以及其他风险评估。”
两百万，刘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他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扣除观塘眼镜厂的一百八十万收购款、深圳工厂的原材料预付款、吴宇森电影的投资款、东急百货专柜的初期投入，账上大概还有不到三百万。如果再拿出两百万做保证金，他手头的现金就会降到一百万以下。
“中村先生，两百万保证金，我出。”
中村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刘桑，我再提醒你一次。二十倍杠杆，意味着你承担的风险也放大了二十倍。如果日元没有升值，反而贬值，你的损失也会被放大二十倍。你确定要做？”
刘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还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慢慢咽了下去。
“中村先生，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唔赌唔知时运高，唔滚唔知身体好’。”
中村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刘湘笑了一下，稍微解释了一下。
“中村先生，能帮我看一下现在的汇率。”
中村拿起电话，按下号码，询问了几句。“刘桑，最新汇率，日元兑美金，248比一。”
二百四十八，刘湘在心里把前一晚上在酒店查到的汇率对比了一下——昨晚是二百四十五，今又跌了三个点。日元还在跌，市场还在看空日本，再过几，这些人会哭着后悔。
“中村先生，二百四十八，下午能安排吗？”
中村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刘桑，你下午过来签合同。签完之后，你的账户会开好，二十倍杠杆，两千万港币本金，四亿港币总敞口，做多日元。追加的两百万保证金，今之内到账。”
刘湘站起来，伸出手。“中村先生，多谢。”
中村稍微握了下，“刘桑，你不用谢我。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愿意给你二十倍杠杆，是因为我们看好日元，也看好你这个人。”
“中村先生，你也会讲笑话了。”
中村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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