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艺城茶餐厅，吴宇森已经在卡座里等着了。桌上摊着那叠厚厚的剧本，封面上的《英雄本色》三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字——“最终稿”。他的衬衫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深得像两团墨渍。剧本改完了，心还没放下来，演员定了，片酬还没谈拢。
“刘生，坐。”吴宇森把剧本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名字。
刘湘坐下来，叫了一杯热鸳鸯。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吴宇森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像在摊一副牌。
“周润发那边谈得怎样？”刘湘问。
吴宇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发哥好喜欢马哥这个角色。他，这个角色是他等了很久的，“片酬方面，他要四十万。”
四十万。刘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这个价格在1985年的香港电影圈里，不高不低。周润发顶着“票房毒药”的名头已经有几年了，接拍的成本电影票房惨淡，片酬自然上不去。资料显示，当时周润发的片酬普遍在40万到80万之间，他在《英雄本色》里拿到的片酬是50万港元。刘湘开出的400万支票，按一部戏50万算，属于行情价。
对于一部总投资不过六百多万的电影来，不算便宜，但绝对值得。一个好演员，值这个价。何况周润发要演的，是整个故事的灵魂人物。
“给他。四十万就四十万。”刘湘端起鸳鸯喝了一口，“狄龙呢？”
“狄龙要二十五万。”吴宇森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最近不是很顺，邵氏那边没有给他续约。他需要这部戏。”
二十五万。昔日的邵氏武侠片第一生，被老东家扫地出门，无戏可拍，片酬连周润发都比不上。电影圈残酷，不认资历，不认过去，只认你现在还能不能卖钱。
“给他二十五万。”
“张国荣要五十万。”
五十万。三个主角里最贵的。张国荣正当红，唱片卖得好，电影片约不断，档期排得密不透风。他能挤出时间来拍《英雄本色》，已经是给足了吴宇森面子。五十万，值。
“也给他五十万。”
吴宇森把三个数字加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刘湘。“刘生，三个主角片酬加起来是一百一十五万。其他演员、工作人员薪酬、器材租赁、场景搭建、后期制作、宣传发行，全部加埋，大约二百万左右。你上次五百万够的，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摊开，笔帽拔开。他没有立刻写，而是看着吴宇森，沉默了两秒。
“吴导演，我开两张支票给你。”
吴宇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张，四百万。你拿去签约。周润发、狄龙、张国荣，三个主角的片约，全部签下来。另外后续用于剪辑配乐跟宣发的200万，等到时拍好在找我拿”刘湘在支票上写下邻一组数字，撕下来，推到吴宇森面前，“第二张，两百万。你帮我去跟周润发，再签三部戏的片约。一部是《英雄本色》续集，还有另外两部新戏。题材未定，剧本未定，导演未定，但片约先签落来，还有这部戏要拍得漂亮，最后那段马哥死了要提前提下他在外面有一个孪生兄弟，好为第二部拍续集。”
吴宇森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支票，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没见过钱，是在新艺城拍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见过一个投资人这么干脆、这么信任、这么不计较细节地把钱拍在桌上。六百万，不是六万，不是六十万，是六百万。在那个一部中等制作电影成本不过一两百万的年代，这笔钱够拍三四部电影了属于大制作了。
“刘生，你这样花钱，不怕蚀本？还有现在电影还没拍出来就想着续集会不会太快了”
刘湘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一个人——张国荣，在《英雄本色》资金最困难的时候，张国荣私下问吴宇森“需不需要借钱”。一个当红明星，主动问一个低谷期的导演要不要借钱拍戏。这种情义，不是钱能衡量的。而刘湘现在做的，不过是用钱换时间——趁着周润发片酬还没起飞，趁着这些未来的巨星还没被市场完全定价，提前锁定他们的价值。
“吴导演，你知道周润发现在的片酬是多少？”
“四十万。”
“你觉得两年后，他的片酬会是多少？而且我们这部电影剧情这么精彩，票房肯定不错，提前准备续集没问题的”
吴宇森沉默了。他拍戏二十年，见过太多演员的起落。有些人红的时候片酬百万，过两年无人问津。有些韧谷的时候无人问津，过两年一飞冲。周润发是哪一种，他不知道。但刘湘知道。
“两年后，发哥片酬可能过百万。甚至更多。”刘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我现在用两百万签他4年三部戏，等于用低价买未来。就算到时候我哪怕不拍，将个片约转让给其他电影公司，都不会蚀本。”
吴宇森看着刘湘，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他在电影圈见过太多精明的商人。是一种感慨——这个做服装的年轻人，居然把做生意的方式，套用到拍电影上，而且比他这个拍电影的人还像拍电影。
”你不怕发哥以后不认账？”
“吴导演，我信发哥做人讲信用。”
吴宇森笑了，将两张支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刘生，你放心，这两张支票，我会用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茶餐厅里几乎听不见。
茶餐厅的窗外，旺角的人流如织。双层巴士从弥敦道上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吴宇森把剧本和支票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
“刘生，我回去筹备。八月中准时开机。”
刘湘握住那只手，“吴导演，等你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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