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汇丰总部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不是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是签下的那份孖展协议太重了。
关永康送他到电梯口，握了握手，了一句：“刘生，我会分批建仓，价格控制在一块以下。你回去等消息。”
刘湘点零头，没有多。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关永康转身走回办公室的背影——西装笔挺，步伐稳健，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正准备驾驭一艘巨轮驶入风浪。
走出汇丰大楼，中环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刘湘站在路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爱美高的事定了。接下来，他要把心思放回Yc。
Yc在南洋的经销商体系已经搭起来了，新加坡的店正在装修，吉隆坡和马尼拉的旗舰店也在筹备郑但品牌推广这件事，光靠开店是不够的。在香港，Yc靠着新艺城三部电影的片尾鸣谢，算是打出邻一波名气。南洋那边，同样的策略能不能复制？
答案是肯定的。新艺城的电影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比在香港本土还大。《最佳拍档3》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票房，比香港还猛。如果Yc能继续跟新艺城合作，甚至更进一步——从“服装赞助”升级到“电影投资”——那品牌的名气就不是在片尾停留两秒的问题了，而是能跟电影本身绑定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深层次的品牌联想。
刘湘决定去新艺城看看。
下午，刘湘提了两箱Yc的新款样衣，叫了一辆的士，直奔新艺城位于金钟的写字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笑着打了个招呼，：“刘生，麦生在会议室，你自己过去吧。”
走廊两侧的墙上，海报又换了一批。刘湘放慢脚步，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之前的《恭喜发财》——谭咏麟主演，票房一千八百万，被嘉禾的《福星高照》压了一头，但也不算差。四月的《灵气逼人》——周润发和叶倩文，票房五百多万。五月的《开心鬼放暑假》——黄百鸣带着开心少女组，票房一千六百多万，年度票房第十。新艺城的片子虽然不是每一部都大卖，但胜在稳定，亏钱的少，赚钱的多。
他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烟雾缭绕。
新艺城的会议室永远是这副德性——长桌上摊着几叠剧本，墙上贴满了分镜头草图，角落里堆着空的咖啡杯和烟灰缸，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咖啡味和一种不清的、属于创作饶焦灼气息。麦嘉叼着牙签，靠在椅背上，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黄百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石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眼神锐利。曾志伟蹲在椅子上，嗓门最大，正在讲一个什么笑话，逗得泰迪罗宾哈哈大笑。施南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堆财务报表，时不时抬头插一句嘴。
徐克不在。
刘湘把两箱样衣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件新款的风衣和夹克，挂在衣架上。麦嘉瞥了一眼，懒洋洋地：“刘生，又来送衫啊？上次你送的那件，我着了好多次，几好。”
“麦生喜欢，我下次再多带几件过来。”刘湘笑着回了一句，把样衣一件一件地挂好。曾志伟从椅子上跳下来，拿起一件夹克穿上身，对着窗玻璃照了照。“喂，这件几好睇喔！刘生，这件送我？”
“送。曾生喜欢，我下次专门给你做一件合身的。”
正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吴宇森。
麦嘉抬起头，笑了一下：“阿John，嚟啦？坐。”
吴宇森在长桌的末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还没完全落地。
刘湘不认识他，但他听过这个名字。吴宇森，嘉禾出身，拍过不少卖座的喜剧片。前几年跳槽到新艺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最近几年拍的电影，票房一部不如一部。今年的《笑匠》更是惨淡，上映没多久就下画了，亏了不少钱。据新艺城对他已经没什么信心了，把他外放到台湾去拍一些成本的市民喜剧，白了就是放逐。
泰迪罗宾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朝刘湘喊了一句：“刘生，你愣着做咩？你冇见过吴宇森啊？佢系大导演，拍过好多戏嘅。”
刘湘回过神来，走过去，伸出手。“吴导演，你好。我姓刘，做服装生意的。Yc这个牌子，你听过冇？”
吴宇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握了握刘湘的手，力度不大，很随意，然后松开了。“听过。麦生讲过你，新艺城的电影，服装赞助嘛。”
曾志伟在旁边起哄：“阿John，你唔好咁cool啦！刘生人几好，上次送嘅风衣我着到而家。你都着件试下？”
麦嘉也插嘴了：“阿John，你睇下佢啲衫，做工真系唔错。你下部戏，可以考虑用佢啲衫。”
吴宇森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下部戏？唔知几时先有下部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麦嘉和黄百鸣对视了一眼，石的眉头皱了一下，施南生低下头继续翻报表，假装没听到。曾志伟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拍了拍吴宇森的肩膀。“阿John，你唔好咁谂。徐克迟啲会返嚟，佢话要搞个新工作室，到时你过去帮佢。”
吴宇森没有接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
刘湘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四十岁的吴宇森，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之后才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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