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逛下来，刘湘得出一个结论——新加坡的服装零售市场，比香港落后了大约三到五年。不是质量差，是款式保守。同样的国际品牌，在新加坡卖的是上一季的款，价格却比香港贵了两成。本地品牌的设计更不用，中规中矩，缺乏亮点。
而Yc的产品，在香港市场上已经被证明是受欢迎的。那些简约、利落、注重版型的款式，放在新加坡的商场里，不仅不落后，反而显得超前。
这是他的机会。
逛完乌节路，林先生带刘湘去了牛车水。
牛车水是新加坡的唐人街，跟深水埗有些像——老旧的店屋、狭窄的街道、密集的招牌、嘈杂的人声。林先生的办公室就在牛车水的一栋旧楼里，楼下是一家卖肉干的店，整条街都飘着肉干的甜香。
“刘生，你刚才看了乌节路，觉得怎么样？”林先生泡了一壶茶，给刘湘倒了一杯。
“位置好，人流大，租金贵。”
“租金贵是贵，但比香港便宜多了。”林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在中环威灵顿街那家店，月租三万八港币。乌节路的铺面，位置差不多的，大概一万港币出头。算上汇率，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刘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他在中环威灵顿街的店，月租三万八港币，面积四百尺，每尺将近一百块。乌节路同类位置的铺面，每尺只要三十多块港币。这就是差距——不是新加坡便宜，是香港太贵。
“林生，我想在新加坡开店。”刘湘放下茶杯，直视林先生，“不是代理，是直营。Yc自己的专卖店。”
林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刘生，你想开在哪里？”
“乌节路。最好是远东广场或者中心点。档次适中，人流够，租金也比诗家董便宜。”
林先生点零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刘湘面前。“这是远东广场的招商经理，姓黄。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你要是决定了，我帮你约他出来谈。”
刘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林生，我还有一个想法。”
“讲。”
“除了开专卖店，我还想进百货公司专柜。诗家董的专柜，或者其他百货公司的专柜。你在这边做贸易做了十几年，有没有认识的代理商，愿意代理Yc的品牌？”
林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生，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一栋高楼，“看到那栋楼没有？那边是乌节路。乌节路上最大的百货公司，就是诗家董。诗家董的老板董俊竞，是潮州人，跟你我同乡。他的生意做得很大，七五年诗家董就上市了，年营业额超过两亿五千万新元。你要进诗家董，不是没有可能，但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代理商帮你推。”
“代理商怎么合作？”
“简单，你把Yc在新加坡的代理权交给一家本地的代理公司，他们负责渠道、推广、售后，你负责供货、品质、品牌形象。利润分成，三七开、四六开、五五开，都可以谈。”
刘湘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代理商模式的好处是快——不需要自己从头建渠道，不需要自己去跟每一个百货公司谈判，不需要自己招人、培训、管理。代理商有现成的渠道，有现成的客户，有现成的团队。但坏处是——利润被分走一大块，品牌形象也可能被稀释。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帮他打开市场、又不损害Yc品牌形象的代理商。
“林生，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林先生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翻了几页，指着一个名字。“这个人，姓陈，叫陈志成。他在新加坡做了二十年代理，专做服装和配饰。代理过几个香港品牌，都做得不错。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约他出来聊聊。”
刘湘把那个名字记在了软皮抄上。
在新加坡的第三，刘湘一个人去了乌节路。
没有林先生陪同，没有客户约见，没有任何商务安排。他想自己走走，自己看看，自己感受。
他从乌节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走回来。两公里的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走进每一家购物中心，每一家服装店，甚至每一家卖配饰的摊位。他观察商品的陈列方式、价签上的数字、顾客的年龄和穿着、店员的推销话术。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乌节路的商业地图——哪家商场人流量最大，哪个位置最容易吸引眼球，哪条走廊的租金最划算。
他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事。
在远东广场一楼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空置的铺面。面积不大，大约两百尺，橱窗对着主通道，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租金便宜。他站在那个空置的铺面前，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Yc的专卖店“放”了进去——白墙、木地板、射灯、玻璃橱窗，跟香港的店一样的风格。橱窗里挂几件Yc的明星同款，门口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hong Kong‘s Yc — No in Singapore”。
他睁开眼，拿出软皮抄，记下了那个铺面的位置和招租电话。
第四，刘湘在文华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跟陈志成见了一面。
陈志成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他看了刘湘带来的Yc样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又问了问香港几家店的销售数据和日本订单的情况，最后放下样衣，靠在椅背上。
“刘生，Yc的产品，品质没问题，款式在新加坡也有市场。但你要进诗家董，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品牌，在香港的知名度到了什么程度？”
刘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剪报合辑，放在桌上。合辑里收录了《明报》《星岛日报》《东方日报》等香港报纸对Yc的报道，还佣最佳拍档3》《圣诞快乐》《灵气逼人》三部电影的海报截图，右下角那邪服装赞助：Yc”的字被特意放大、圈红。
陈志成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刘生，你这些赞助，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送了几百件衣服。”
陈志成笑了，那是刘湘第一次看到他笑。“刘生，你很会做生意。几百件衣服的成本，换三部电影的片尾鸣谢，这笔账，算得精。”
他合上剪报合辑，推了回来。“诗家董的事，我可以帮你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生请讲。”
“Yc在新加坡的代理权，我要独家。三年，每年最低订货额不少于五十万港币，但我的代加工订单价格还要压一成。”
刘湘在心里快速算了算。五十万港币，按照Yc的批发价，大约是一万到三万件衣服。
“合作愉快。”
陈志成握住了他的手，“刘生，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我帮你把诗家董的专柜谈下来。”
离开新加坡的前一傍晚，刘湘一个人去了乌节路。
这一次他没有进任何商场，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想起自己四年前在深水埗的夜晚，也是这样慢慢地走。那时候他刚从深圳河爬上来不久，浑身湿透，口袋里只有几块钱零钱。他走在桂林街上，看着那些霓虹灯，心想：总有一，这些灯里有一盏是我的。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灯。桂林街那家Yc专卖店的招牌，虽然不大，但亮起来的时候，半条街都看得见。再后来，中环、铜雀湾、尖沙咀、旺角，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七盏灯，在香港的夜色里连成一片。
现在，他想在新加坡也亮起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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