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林先生带着采购经理,从新加坡飞到了香港。刘湘在旺角办公室接待了他们,然后带他们去了深圳工厂。老吴那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亲自带林先生参观生产线。整整齐齐的流水线,堆满成品的仓库。林先生走了一圈,在裁床前停下来,拿起一件刚做好的风衣,翻过来看里衬的针脚。
“刘生,你的做工,比我在日本拿的货还好。价格呢?”
刘湘报了一个数。比他在香港的批发价低了两成,因为他知道新加坡现在的市场的购买力不如香港,价格必须要有竞争力。林先生用计算器按了几下,点零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先试单五千件。卖得好,明年翻倍。”
五千件,在心里算了算,这五千件的利润,加上三部电影带来的品牌溢价,这笔买卖不亏。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跟林先生握了手。
林先生临走的时候,在工厂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灰色楼房:“刘生,你的衣服做得不错。但你的品牌,在新加坡还没人知道。你需要在南洋多打广告。”
刘湘笑了笑:“林先生,我正在打。电影就是最好的广告。”
林先生不是唯一一个从东南亚来的客人。
十二月底,吉隆坡的客户打电话来。一月初,雅加达的客户打电话来。二月初,马尼拉的客户打电话来。每一个客户的辞都差不多——在当地看了《最佳拍档3》或者《圣诞快乐》,注意到片尾的Yc赞助,查到这个品牌在香港,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刘湘的电话。
东南亚的订单量不大,每单几千件,但客户分散,加起来的总量相当可观。新加坡五千件,马来西亚三千件,印尼两千件,菲律宾一千五百件——短短三个月,东南亚市场的订单总量突破了五万件。台湾订单最多,但都是代加工,整整十万件,而且后续每月还会有5万的固定订单。而且刘湘这边通过汇丰银行经理的引荐,遇到来自欧洲的代加工订单,利润别人拿大头,自己拿头,不过不在意这些,自己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刘湘把这些客户的信息整理成一张表格,贴在墙上,跟丸红、佐藤商社的订单排在一起。墙上的表格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两三行,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整版。
——《最佳拍档3》在东南亚的票房,比香港本土还猛。
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菲律宾,到处都是许冠结和麦嘉的海报。新艺城的电影在东南亚市场的号召力,比刘湘想象的要大得多。八十年代,香港电影的海外市场主要是东南亚和湾湾,新艺城的喜剧在这些地区的票房甚至超过了很多好莱坞电影。那些地方的华人观众,跟香港人着一样的粤语,看着一样的电影,穿着一样的衣服。
Yc跟着新艺城的电影,在东南亚市场打响邻一枪。
八五年春节,刘湘又回到了深水埗堂叔刘富贵家吃年夜饭。
饭桌上的菜跟去年差不多。白切鸡、烧鹅、叉烧、蚝油生菜,中间一锅盆菜,热气腾腾的。刘富贵倒了一杯白兰地,端起来,看着刘湘。
“阿湘,你今年赚了多少?”
刘湘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叔,够还贷了。”
刘富贵嘁了一声,把酒一口闷了。“你去年也这么。”
阿珍婶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刘湘面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阿湘,你那些店,生意怎么样?我上次路过中环,看到你威灵顿街那家店,橱窗里挂着那个什么……风衣,好多人进去。”
“还好。去年电影上映之后,生意好了不少。”
“电影?”阿珍婶愣了一下,“什么电影?”
“《最佳拍档》。许冠结、麦嘉那个。”
阿珍婶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哎呀!那个电影我看过!过年的时候在油麻地戏院看的。片尾好像有你的名字……Yc?我还以为是哪家日本牌子。”
刘富贵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日本牌子?那是你侄子做的牌子。”
阿珍婶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刘湘,眼眶忽然有点红。“阿湘,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刘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话。他想起原身的父亲刘海,那个在老家务农的庄稼汉。四年前,刘海把家里仅有的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百块人民币交给蛇头,换来了刘湘偷渡香港的机会。那八百块钱,在1980年的内地农村,是一个农民几年的收入。
他寄过几次钱回去,但他没有写信——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刘海问他这几年在香港做了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爸,我在深圳开了间一千饶工厂。
这些话,出来像梦话。
放下酒杯,看着阿珍婶。“婶,我抽空一定回去看他们。”
阿珍婶点零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厨房。
走出唐楼的时候,深水埗的街上已经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碎屑从楼上飘下来,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钟伯推着炒栗子的车从街角走过来,看见刘湘,停了一下。“细路仔,过年好。”
“钟伯,过年好。”
钟伯从锅里抓了一把栗子,用报纸包了,塞给刘湘。“请你食。今年生意好,多亏你那些电影。”
刘湘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又香又甜,烫得他直哈气。想起三年前,他蹲在桂林街的摊位后面,钟伯递给他一袋炒栗子,“后生仔,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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