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刘湘再次走进新艺城的写字楼。
这一次他走的是侧门，被前台带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咖啡味。长桌上摊着几叠剧本，墙上贴满了分镜头草图和电影海报，角落里堆着空的咖啡杯和烟灰缸。
雷决坤坐在长桌的主位，正在跟旁边一个韧声话。看见刘湘进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刘湘在长桌的末位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麦嘉坐在雷觉坤的左手边，光头，圆脸，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导演，更像一个街头的大叔。刘湘在深水埗摆摊的时候看过无数遍《最佳拍档》，麦嘉在银幕上嬉笑怒骂的样子跟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石坐在麦嘉旁边，瘦削，沉默，眼神很锐利。他在新艺城七怪里以“提醒风险”着称，是一个不多话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的人。
黄百鸣坐在石的对面，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他是新艺城的“快刀手”，一周能写一个剧本，两能写出《搭错车》，高产得吓人。
徐克靠在椅背上，戴着一副墨镜，即使坐在会议室里也不摘。他剃着板寸头，下颌线硬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就在今年春节，他执导的《最佳拍档之女皇密令》刚刚拿下两千九百二十八万港币的票房，刷新了香港电影票房纪录。
曾志伟坐在徐克旁边，矮矮胖胖的，话语速很快，嗓门很大，是整个会议室里声音最响的人。
泰迪罗宾坐在角落里，个子矮，拄着一根拐杖，但眼神很亮。他在七怪里负责把控故事的逻辑，是团队里的“清醒者”。
施南生是七怪里唯一一个女性，短发，穿着干练，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正在低声跟雷觉坤着什么。她是新艺城的大管家，负责财务、行政和发行，是七怪里最务实的人。
刘湘坐在末位，看着这七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在深水埗摆摊的时候，这七个人正在创造香港电影的历史。新艺城七怪在八十年代初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模式横扫影坛，他们的集体创作让邵氏和嘉禾这对宿敌破荒地联手对抗。金公主院线旗下共有十八间电影院，其中一大半是自英半是加盟，实力足以与邵氏和嘉禾两大巨头相抗衡。
而现在，他坐在这七个人中间。
会议的内容，刘湘听不太懂。他们讨论的是一个新剧本，关于一个神偷、一个光头神探和一个女警察的故事——又一个《最佳拍档》的变体。麦嘉这个桥段不够好笑，黄百鸣可以加一个追逐戏，徐克节奏要再快一点，曾志伟笑料不够密。七个人各抒己见，吵得不可开交，但没有一个人生气。吵完之后，黄百鸣在剧本上写了几行字，麦嘉点零头，就算定了。
刘湘全程没有话，只是听着。他在观察，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雷觉坤忽然转过头，看了刘湘一眼。“刘生，你有冇咩想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长桌末位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年轻人。刘湘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很平静。他站起来，把手提袋里的几件Yc风衣样品拿出来，放在桌上。
“各位，我姓刘，做服装生意。这是我自己品牌的风衣，Yc。质量不输日本货，价格比日本货平好多。各位以后拍戏需要服装，可以找我。免费提供，不收钱。”
沉默了三秒。
曾志伟第一个拿起一件风衣，穿上身试了试，对着窗玻璃照了照。“喂，几好睇喔！这件送我？”
刘湘笑了一下。“送。曾生喜欢，我下次多带几件过来。”
麦嘉也拿起一件风衣，翻过来看了看里衬的针脚，点零头。“做工唔错。刘生，你在哪里开厂？”
“深圳。八百工人，日产能过万件。”
麦嘉的眉毛动了一下。八百工人，日产能过万件，这不是一个数字。他看了看雷觉坤，雷觉坤微微点零头，意思是这个人可以信任。
徐克没有话，但他把那件风衣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是一个对细节极其挑剔的人，刘湘看得出来。徐克看完之后，把风衣叠好，放在桌上，摘下了墨镜。这是刘湘第一次看到他不戴墨镜的样子——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刘生，你这个品牌的名字，Yc，是什么意思？”
“Yc是Yichun的缩写。我老家县城的名字。”
徐裤零头，没有再问。
会议结束之后，刘湘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走廊里，等着麦嘉出来。麦嘉叼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走出来，看见刘湘，停了一下。
“刘生，你仲未走？”
“麦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讲。”
“新艺城的电影，服装都是在哪里做的？”
麦嘉想了想。“大部分是自己找的，有些是赞助的。你哋厂做代加工？”
“做。日本丸红的大单我们也接。质量你放心。”
麦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刘湘。“你找这个人，他负责新艺城的服装采购。就话我介绍的。”
刘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内袋。“多谢麦生。”
刘湘走出新艺城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黑了。金钟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疗，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他站在大厦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摸出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看了又看。
新艺城，金公主，七怪。这些名字在香港电影史上闪闪发光，不是为了做戏院的生意，而是为了Yc。一部卖座的电影，动辄几百万人观看。如果Yc的衣服能出现在新艺城的电影里——哪怕是背景里一个路人甲身上——那就是几百万次曝光。如果麦嘉、许冠杰、张艾嘉这些巨星能穿上Yc的衣服出现在银幕上，那就是无价的广告。
但他不急。他知道，这些事急不来。雷觉坤愿意让他来开会，麦嘉愿意给他名片，七怪愿意试穿他的风衣——这是一个开始。他需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帮新艺城做几批服装，把质量做好，把交期做准，把价格做平。等到他们信任他了，觉得这个人靠谱了，再慢慢提代言的事。
走回旺角的时候，路过一家新艺城的影院。门口的海报上，许冠杰和麦嘉穿着时髦的衣服，笑得灿烂。他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们的衣服——不是Yc的。但也许下次，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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