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佰欣的路径，跟自己想走的路，几乎是重合的。从制衣起家——上湿—地产——多元化。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成长路径，而且是一个潮州人、白手起家、从深水埗做起的活生生的例子。
想到了自己的Yc，同样是制衣起家，同样是潮州人，同样是从深水埗走出来的。林佰欣能做到的，自己为什么不能？
但林佰欣在七二年上市的时候，丽新制衣已经是一家全球知名的制衣大厂了。他的Yc呢？现在的Yc只是一家刚注册的公司，总资产四十多万，年利润不到二十万。上市？听起来像是痴人梦。
但他不觉得是梦，因为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知道历史的方向。他知道香港的股市在接下来的几年会经历什么：八三年中英谈判陷入僵局，恒指从一千一百点跌到七百多点，港元大幅贬值；到十月港府推出联系汇率制度，将港元兑美元固定在七点澳水平；接下来就是长达四年的大牛剩自己只需要在这波大牛市来临之前，把公司做大，把业绩做漂亮，然后趁势上剩
就像林佰欣在七二年牛市时做的那样。
六月初，刘湘约了黄生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厅吃饭，顺便聊了聊上市的事。
黄生听他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认真起来：“刘生，你现在想上市？恕我直言，太早了。”
“我知道太早，但我想知道门槛在哪里。”
黄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香港联交所的上市要求，主要是三条——一，过去三个财政年度盈利不低于五千万港币，最近一年不低于两千万；二，上市时市值不低于两亿港币；三，要有不少于三个会计年度的营业记录。”
刘湘在心里默默算了算。Yc去年的利润不到二十万，离五千万差了整整二百五十倍。他的公司才刚注册一个月，离三个会计年度差了三年多。
“你现在连门槛的脚趾头都够不到。”黄生没有委婉，“但这不是坏事，你年轻，有时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公司做大，把业绩做上去。等你年利润做到几百万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帮你规划上市的路径。”
几百万，刘湘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Yc现在的年利润不到二十万，要做到几百万，意味着利润要翻十几倍。这不是靠深圳一个两百饶工厂能做到的。他需要扩产，需要开拓更多的客户，需要做更大的单子。
日本市场，就是那个方向。
六月中旬，刘湘再次飞往东京。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老吴。
老吴从来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加急办的。他在飞机上一直盯着窗外，看着云层下面的海面，沉默了很久。刘湘问他是不是紧张，他不是紧张，是想事情。
“阿湘，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批样品，我按日本饶要求重新改了三版。面料换了精梳棉，针距加密了，领口的包条也加宽了。成本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五，但品质绝对不输给日本本土的品牌。”
“成本高了，价格也得跟着涨。日本人认不认？”
老吴想了想。“品质到了，他们就会认。日本人做事认真，只要你比他们更认真，他们就服你。”
刘湘笑了笑，没再话。
和老吴到东京那，色已经暗透。山田把会面安排在第二上午。
两人刚在酒店安顿下来，老吴就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放，转头问了起来。“大老远叫我过来，到底来东京谈什么？电话里你不肯，现在总能了吧。”
刘湘正在解衬衫袖口，没抬头：“三千件针织衫。丸红下面一个项目组要试单。”
老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三千件？香港随便一间厂都做得出来。你叫我飞过来，就为了三千件？”
“如果只是三千件，我用不着叫你。”刘湘转过头看他，“这三千件是敲门砖。丸红的供应商名单，不是谁想进就进。我接这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进去。”
老吴站在床边，脸色还是不好看：“你算过没有？三千件，去掉成本、运输、人工，最后能剩多少？”
“剩不了多少，所以我当广告费。但这单做下来，他们后面的重复单，才是真正的利润。”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就夹在指间。
“你最好别让我大老远飞过来，只陪你看了一单三千件的碎单。”
刘湘笑了笑：“放心，以后你会嫌单多。”
这次来东京，自己可是提前做了功课。通过丸红香港的陈生，联系上了丸红东京总部的一位部门经理，姓山田，四十五岁，负责纺织品进出口业务。
山田在电话里，可以先见一面，但不能保证有合作。
见面地点定在丸红总部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刘湘和老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西装革履，带着样品和产品目录。山田准时走进会议室，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话语速很慢，但条理清晰。
刘湘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切换到英语——自己的日语一般，怕错话。山田的英语也不太好，但至少能沟通。老吴坐在旁边一句话没，只是把样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让山田看。
山田一件一件地看，每件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针脚、看面料、看洗水标、看吊牌。他把那件精梳棉针织衫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面料的厚度和弹性。
“吴桑，这是你们工厂做的？”山田用日语问。老吴听不懂，刘湘翻译给他。
老吴点零头，：“你让他翻过来看里衬的针脚，每英寸十二针，误差不超过一针。”
刘湘翻译过去。山田把针织衫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里衬的针脚，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
“做工很好，不比日本本土的差。”山田用英语，“但是价格呢？”
刘湘报了一个数——比他在香港的批发价高了三成，但比日本本土品牌的价格低了四成。山田听完，没有话，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推过来。
“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个价格，我可以给你一个月五百件的订单。”
刘湘没有接这份报价，只问。“山田桑，你们这笔单，真正的需求量是多少？”
山田笑了笑：“这要看第一批的结果。”
刘湘从包里抽出深圳厂的产能表，翻到月产量那一页，推到山田面前：“我厂里两条线，月产八万件以上。五百件，我两就能上机，但这个量，你们根本测不出我的真实产能。”
老吴坐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但没有话。
山田翻了一下产能表，又看向刘湘：“你的意思是，五百件不够？”
“不够。”刘湘点头，“至少给我两万件，连续三个月。不然你们看不见我的交期和良品率。”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两万件我给不了。但如果第一批通过，第二批可以给到五万。”
刘湘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就请山田桑在合同里写明：首批五百件验货合格之后，第二单不低于五万。否则这五百件，我不接。”
山田看着他，表情变了变。
不是生气，是重新评估。
“刘桑，你很会做生意。”
刘湘放下茶杯。“不是会做生意，是不想被一张五百件的单，把整个厂的节奏打乱。”
山田想了想，：“可以，但你必须保证第一批一个月内交齐，而且品质不能低于样品。”
“没问题。”
山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伸出手跟刘湘握了握。“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就当是欢迎你们来东京。”
刘湘心里一喜，以为生意谈成了。他不知道的是，“吃饭”在日本商场上，是比“签合同”更重要的环节。
山田请客的居酒屋在丸之内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推开门之后却别有洞。榻榻米的包间，低矮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角落里的音响放着三味线的曲子。
刘湘脱了鞋走进去，盘腿坐下来。老吴跟着进来，动作有些不自然——他很少来这种地方，也不习惯盘腿坐。
山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刘湘倒了一杯清酒，又给老吴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了一句“乾杯”，一口喝干。
刘湘跟着喝了,清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很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平时很少喝酒，在深水埂摆摊的时候喝过几次啤酒，但清酒比啤酒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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