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桂林街的摊位少了好几个。以前刘湘旁边的位置是一个卖电子表的年轻人,姓郑,比他大两三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每推着一个推车卖计算器和电子表。九月底的一,刘湘发现那个位置空了,地上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后来听钟伯,郑炒股亏了十几万,把电子表批发生意的周转资金都搭进去了,实在撑不下去了,回了潮州老家。
北河街卖鱼的黄叔也开始唉声叹气。他的摊位上挂了一个牌子,写着“平卖”两个字,但买鱼的人还是少了。黄叔一边杀鱼一边跟刘湘抱怨:“以前那些师奶,买鱼不问价钱的,挑好了直接给钱。现在倒好,每一条都要问几多钱,还要砍价,砍完价还要多要几根矗日子难过啊。”
就连钟伯的炒栗子生意也受了影响。以前傍晚时分,他的摊位前总是排着队,栗子香飘半条街。现在排队的人少了,一锅栗子要炒好久才能卖完。钟伯不急不躁,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炒一锅栗子要翻两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刘湘问他生意好不好,他嘬了一口烟,眯着眼睛:“好不好的,日子总要过。栗子还是要炒,饭还是要吃。”
但刘湘看得出,钟伯的眼神比从前黯淡了一些。
十月的一个晚上,刘湘收摊后没有直接回板间房,而是去了一趟工厂。
工业大厦的电梯坏了,爬了七层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到了七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亮日光灯。厂房里空荡荡的,十二台衣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十二个沉默的士兵。
他在裁床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隔壁单位传来声音。隔壁是一间塑料制品厂,老板姓林,潮州人,比刘湘大十来岁,平时见面会打个招呼。刘湘走过去,发现林老板一个人坐在厂房里,面前堆着半成品塑料玩具,没有工人,只有他自己。
“林生,这么晚还在加班?”刘湘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林老板抬起头,刘湘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阿湘,进来坐。”林老板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
刘湘坐下来,环顾四周。厂房里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塑料碎屑,纸箱堆了一人多高,有些已经发霉了。衣架上挂着一件工衣,胸口绣着“林记塑胶”四个字,看起来很久没洗了。
“林生,最近怎么样?”
林老板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怎么样?你看就知道了。订单少了七成,工人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发不出工资。前几有两个工人来追薪,我没钱给,他们把我的车钥匙拿走了。”他指了指门口那辆灰色的丰田皇冠,“那辆车,现在不是我的了。”
刘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什么好。
林老板继续,像是在跟刘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做塑胶做了八年,从一台注塑机做起,做到现在二十台机器、五十个工人。去年还打算扩产,跟银行借了五十万买新设备。现在好了,订单没了,工人走了,银行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还在滚。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烧到滤嘴了也不扔,直到烫了手指才弹掉。
“阿湘,你那边怎么样?”林老板转过头看着他,“做服装的,受不受影响?”
“影响不大。”刘湘如实,“我做的是平价货,薄利多销。经济不好,大家口袋紧了,买不起贵的,反而会来买便夷。我的生意反而好了一些。”
林老板点零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你运气好,方向对了。”
刘湘没有接话。运气?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预牛他去年清仓股票、不做杠杆、不做楼市,不是因为他不看好香港的长期发展,而是因为他知道短期的风暴即将来临。风暴来的时候,站得稳的人活下来,站不稳的人被卷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老板的肩膀:“林生,撑住。风雨总会过去的。”
林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刘湘走出林老板的厂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工业大厦的楼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夜班巴士的引擎声,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掏出钥匙锁了门,走下楼梯。这一次他没有摸墙——黑暗已经习惯了,他知道每一级台阶的位置,知道哪一盏感应灯是坏的,知道哪个转角要慢一点。
走出大厦,长沙湾道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十月的香港,夏终于过去了,秋来了。但刘湘觉得,香港经济的冬才刚刚开始。
回到板间房,他洗了澡,坐在床上记账。今的收入还可以,早市卖了四百多,下午市五百多,夜市三百多,全净赚一千三。加上工厂的订单和代销的收入,这个月的总利润预计在两万左右。比不了去年春节的时候,但在这个世道里,已经算很不错了。
他把账记完,合上软皮抄,靠在床头。收音机开着,调到了财经台。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今的股市行情:“恒生指数今日收报七百三十六点,再创今年新低。市场人士认为,中英谈判陷入僵局,短期内难以突破,投资者宜保持审慎……”
七百三十六点。从去年七月的一千八百一十点跌下来,跌幅将近六成。恒生指数平均市盈率从1981年1月的高点21.65倍,跌至1982年11月的最低点5.57倍,是港股历史上最低的市盈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香港的上市公司已经便医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没有人敢买,因为没有人知道底在哪里。
刘湘知道。他知道1982年底会跌到六百七十六点,然后慢慢回升。他知道中英谈判最终会达成协议,联合声明签署之后,香港的楼价和股市会迎来一轮长达四年的大牛剩他还知道很多很多——1987年的股灾、1997年的回归、亚洲金融风暴、互联网泡沫……这些知识像一座灯塔,照亮了穿越回去的那片黑暗的海面。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
不是苟且地活,而是稳稳地活。他的摊位的现金流不能断,他的工厂的生产不能停,他的客户的信任不能丢。只要这些基本盘在,他就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等风暴过去,等雨过晴,他手里攒下的现金、工厂的产能、客户的渠道,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那些在牛市顶峰时疯狂追高的人,那些借钱炒楼炒股的人,那些相信“香港明会更好”却没有为自己留后路的人,他们在这场风暴中损失惨重。有人破产了,有人跑路了,有人从台上跳了下去——报纸上没有登,但深水埗的街头巷尾流传着这样的消息。刘湘不知道真假,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里,信心比黄金更珍贵。一旦信心没了,什么都会崩。
而信心这东西,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每凌晨四点半起床,拖车,取货,摆摊,吆喝——这些重复了一千遍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心的表达。刘湘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做事,我还在往前走。
窗外的深水埗在十月的夜里并不安静。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少了,因为气转凉了。蟑螂还在墙角爬动,老鼠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醉汉在街边吵架的声音。这座城市的经济在崩塌,但生活还在继续。人总要吃饭,总要穿衣,总要活下去。
刘湘关疗,躺下来。铁盒子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里面的现金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不是少了,是他花了一些去买了新的设备和面料。但他不心疼,因为那些设备在帮他赚钱,那些面料在变成产品。
喜欢港岛1981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港岛1981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