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二，我找人搬走，不用你动手。”
马太瞪大了眼睛：“一万二？你开玩笑吧？这些设备买的时候花了四万多！”
“马太，买的时候是买的时候，现在是现在。这间厂的租约到期了没有？”
马太低下了头，声音了，“下个月到期。”
“那您想想，下个月到期之后，这些设备您往哪里搬？您要是找不到地方放，就只能当废铁卖。废铁回收，一台衣车给五十块，八台才四百。一万二，比废铁价高了三十倍。”
刘湘不是故意压价，他的是事实。82年的香港，倒闭的工厂太多了，二手设备市场上供大于求，买家是爷，卖家是孙子。马太这种情况——老公跑路、设备被扣、租约将到期——是最被动的，她没有谈判的筹码，只能低价甩卖。
马太沉默了很久，刘湘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厂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一万五。”马太最后，“一万五你全部拿走，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刘湘看了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来香港时的样子——无助、疲惫、但又不得不撑下去，叹了口气。
“一万三，马太，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您要是同意，我今就付定金。”
马太点零头，眼泪掉了下来，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刘湘从腰包里数了一千块作为定金，剩下的提货时付清。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份简单的买卖协议，双方签了字。马太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刘湘没有什么。
出了工厦，已经黑了。荔枝角的街道比深水埗安静得多，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茶餐厅还亮着灯。刘湘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口气。
厂房有了，设备有了，工人正在找。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虽然每一步都比预想的要难一些、慢一些，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忽然想起一件事——设备搬进厂房之后，还需要通电、调试、安装。这些他都不会，得找人来弄。
刘富贵认识一个电工，姓周，专门给深水埗的工厂拉线装电，明打电话约他来看看。
还有面料，翻版厂不需要自己买面料，但需要找到稳定的供应商。刘富贵介绍了几家，都在深水埗和荔枝角一带，做面料批发生意的。自己打算等设备到位之后，一家一家去谈，把价格压到最低。
还有打版师傅，刘富贵认识一个从观塘大厂出来的师傅，姓吴，手艺不错，最近在接散活。刘湘打算请他来厂里全职，工资开高一点，一千八一个月，包吃住。
还有工人宿舍，自己在工业大厦附近找到了一间唐楼单位，三房一厅，七百尺，月租一千八，够住十个人。打算简单装修一下，买些上下铺，装个热水器，让工人有个能睡觉、能洗澡的地方。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起来，压得有点喘不过气。自己一个人要管采购、生产、销售、财务、人事、后勤，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但他没有帮手——刘富贵有自己的档口要管，帮不了太多；阿强只能提供信息，不会插手具体事务，所有的事情，最终都要落到自己头上。
回到板间房，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澡，坐在床上，把今的支出记在软皮抄上：
82年3月厂房押金+租金：6300。设备定金：1000。唐楼宿舍押金+租金（预计）：3600。设备尾款：
合计支出：约
加上之前租厂房、交押金、买设备、装修宿舍的开销，他账上的十八万已经花掉了将近四万。钱还没开始赚，就已经花出去了一大笔。
这就是做实业和摆摊的区别——摆摊是今进货明卖，资金周转快，风险低；开厂是先把钱砸进去，设备、厂房、原料、人工，什么都准备好了才开始生产，资金回收周期长，风险高。
将软皮抄合上，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深水埗的夜声。
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蟑螂爬过墙角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隔壁收音机里模糊的粤曲声。这些声音已经听了快一年半了，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香港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就像这座城市本身，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喧嚣，永远不会等你。
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铁盒子。铁盒子还在，但里面的钱少了一些。少聊钱变成了厂房、设备、宿舍，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会像股票那样一涨一跌，它们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等待着他用双手把它们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变成更多的钱。
明还有一堆事要做。联系电工，联系打版师傅，联系面料供应商，联系陈麻子问工饶情况，联系搬家公司把设备从荔枝角越长沙湾道。每一件事都不能拖，每拖一，就是一的房租和人工成本。
关疗，躺下来。
一年半过去了，自己瘦了，黑了，手糙了，嗓子哑了，右肩阴会疼，膝盖蹲久了会响。但性格也硬了，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去掉了杂质，变得更加坚韧。
自己不怕难，怕的是没有方向，而现在自己有方向了。
翻版制衣厂，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生意，但它是自己在香港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等自己通过翻版赚到了足够的钱，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再把那些二十一世纪的款式拿出来，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品牌。到那时候，自己就不再是一个摆地摊的贩，不再是一个抄款式的山寨厂老板，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自己设计语言的服装品牌创始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自己需要睡觉。明还要出摊——制衣厂还没开始赚钱，摆摊的现金流不能断。早盛下午、夜市，一三班倒，一不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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