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连站带喊三个多时,腿是酸的,嗓子是哑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但自己一直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哪个款卖得好,哪个款没人问,明要不要调整比例。针织衫卖得最快,牛仔裤其次,夹克偏慢。明少拿夹克,多拿针织衫。
午饭是楼下茶餐厅的叉烧饭,十三块钱,送一碗例汤。坐在茶餐厅的卡座上,对着那碟叉烧饭狼吞虎咽。老板娘阿萍跟他熟了,偶尔多给他浇一勺卤汁,“后生仔多吃点,太瘦了”。自己一边吃一边看手表——下午三点出摊,还有一个半时。
十二点四十五分,吃完回到板间房。这次真睡着了,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电子表没设闹钟,但脑子里有一个生物钟,两点半准时醒来。睁开眼,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隔壁的收音机还在放粤曲,一切都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洗脸,穿鞋,挑担,出门。
下午三点到七点,他在桂林街摆摊。这个时段的人流跟早市不一样——早市是买材主妇,下午是逛街的年轻人、下班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货品的展示方式也要调整,早上叠着摆,下午要挂起来,用衣架挂在路边栏杆上,一眼就能看到款式。
桂林街的下午很热闹,卖炒栗子的钟伯已经在了,卖袜子的阿芳也在了。刘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摊位支起来。钟伯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不抽。钟伯自己点上,吐着烟圈:“后生仔,你一出来几趟?”
“三趟,早盛下午、晚上。”
“三趟?”钟伯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命啦?早上五六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十几个钟头,你吃得消?”
“吃得消。”刘湘笑了笑,没多。
钟伯摇了摇头,嘬了一口烟,没再问了。
下午的生意比早市难做。年轻人挑剔,要看款式要讲牌子,还会拿你的货跟店里的比。刘湘就一句话:“一样的货,店里卖四十八,我卖三十二,你哪个划算?”这招管用,大部分人就掏钱了。但也有人嫌是地摊货,翻个白眼就走了。刘湘不恼,继续招呼下一个。
下午五点到七点是高峰期,下班的人路过,顺便买点东西。刘湘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自带的水——水里加了一点盐,土办法,是护嗓子。蹲在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脚,皮鞋、布鞋、运动鞋、拖鞋,各种鞋底在自己眼前晃过。偶尔有一双脚停下来,他就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脸:“随便睇,随便试。”
七点收摊。这个时间点是掐好的——七点之后黑了,但夜市还没开始,中间有一个时的空白期。自己就用这一个时吃饭、休息、补货。
晚饭在桂林街尾的大排档解决。一碗云吞面,十二块,面多汤浓,云吞里包着整只虾。吃得很快,三分钟解决战斗,然后坐在塑料凳上发五分钟的呆。大排档的电视里在播《欢乐今宵》,卢海鹏在扮鬼扮马,食客们笑得前仰后合。刘湘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在算账——今的利润大概有六百多,一个月下来能有一万五到两万。对于一个摆地摊的来,这已经是高收入了。但代价是每工作十五六个时,没有休息日。
想起自己上一世做服装生意,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动动手指头就是几十万的单子。现在呢?蹲在街边,风吹日晒,嗓子喊哑,肩膀压肿,赚的是血汗钱。但自己不抱怨——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况且,他也没有抱怨的资格。没有本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一身的力气。在这个城市里,力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又是唯一能拿来换钱的东西。
如果有一万块本金,自己就可以直接租个铺面,不用每躲贩队,不用交坨地费,不用风吹日晒。如果有五万块,自己就可以做批发,不用自己一件一件地卖。如果有十万块,他就可以去深圳闯一闯,那边市场更大,机会更多。
但现实是,自己的铁盒子里只有不到四千块。
没有如果。
般整,夜市开始。
深水埗的夜市和白完全不同。白的街市是嘈杂的、忙碌的、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夜市则是另一番景象——霓虹灯亮起来,招牌上的字红红绿绿地闪,街边多了烧烤摊和糖水铺,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甜香的味道。出来逛的人也变了,白是主妇和老人,晚上是情侣、年轻人、一家大,穿着拖鞋,慢慢悠悠地走。
刘湘的夜市场地在鸭寮街,靠近桂林街的十字路口。这里卖电子零件和二手电器的居多,卖衣服的少,所以他算是个异类。但自己发现一个规律——逛电子零件的多是男人,男人买东西干脆,看上了就买,不怎么看价格。他的男装夹克和牛仔裤,在夜市卖得最好。
夜市摆摊的规矩跟白不一样。白要躲贩队,晚上反而没人管,因为夜市是约定俗成的,只要不影响交通,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夜市的“坨地”换了人,不是阿强那拨人,是另一拨,姓陈,收两百块一个月。刘湘交了钱,相安无事。
晚上般到十一点是黄金时段。鸭寮街的人流从般开始增多,九点到十点达到顶峰,十一点后逐渐稀少。刘湘把摊位摆好,挂上一盏用电池的白炽灯——他在鸭寮街淘来的,二十块钱,贼亮——把衣服照得清清楚楚。
“过嚟睇下啦!香港时装!男装女装都有!靓仔靓女过嚟睇下!”
他的吆喝声在夜市的嘈杂中不算响亮,但胜在频率高。别人喊三声他喊十声,别人休息他不停。自己知道夜市的生意靠的就是一个“勤”字——你喊得多,被人看到的机会就多;你态度好,人家就愿意停下来。
晚上十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女孩走过来。女孩看中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拿在手里反复看。年轻人问价,直接喊了三十五。年轻人二话没,掏出四十块,不用找了。刘湘愣了一下,还是找了五块给他。年轻人笑了笑,搂着女孩走了。
这种事在夜市偶尔发生——不是因为他们大方,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这几块钱。刘湘把这种客户归为“优质客户”,服务态度一定要好,不定下次还来。
十一点,人流明显少了。刘湘开始收摊。今夜市卖了二十多件,营业额七百多,净赚将近三百。加上早市和下午,全总营业额两千出头,净赚八百多。
在心里算了一下:今摆了早市三个半时、下午四个时、夜市三个时,加起来十个半时,加上来回走路、整理货物、吃饭休息的时间,实际在外时间超过十四个时。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但自己不觉得累。不是不累,是顾不上累。每一分钟都在忙,每一块钱都要算计,哪有功夫想累不累?
收好摊,挑着空了一半的蛇皮袋往回走。路过桂林街的糖水铺,停了下来,买了一碗红豆沙,两块五毛钱。糖水铺的阿婆认识他了,多给了他一勺汤圆,:“后生仔,你日日做到咁夜,食碗糖水补下。”
端着碗,站在街边,一口一口地喝。红豆沙又甜又烫,从喉咙暖到胃里。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困了。深水埗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烧烤摊的余烟。
回到板间房,已经快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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