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深水埗，还黑得像锅底。
桂林街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街角的茶餐厅已经亮疗，伙计在门口摆出折叠桌，老板娘在里头煮奶茶，白色的蒸汽糊住了玻璃门。卖报纸的老伯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车后座摞着比人还高的报纸，用橡皮绳捆得结结实实。
刘湘的闹钟是一只电子表，刘富贵给他的，是档口客户抵漳货，不值钱。表的塑料表带已经发黄，但走时准。凌晨四点四十分，电子表发出尖利的滴滴声，刘湘闭着眼睛按掉，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像弹簧一样弹起来。
冷水洗脸，清醒了。板间房没有热水器，冬洗脸就是对着水龙头冲，冰水激在脸上像针扎。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刘富贵给的，半新不旧，但厚实抗风——把腰包系在腰间，检查了一遍：零钱、计算器、钥匙、身份证。身份证永远放在内袋，睡觉都不离身。
下楼，桂林街的旧唐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黑咕隆吣，自己只能摸黑走下去，脚步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看路。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十二月底的香港早晨，气温只有十来度，但湿度大，那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
先去刘记拿货。长沙湾道的档口离他的板间房步行十五分钟，他几乎是跑着去的。五点钟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环卫工人在扫街，推着垃圾车一路沙沙响；茶餐厅的伙计在卸货，一箱箱的蔬菜水果从货车上搬下来；还有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骑着单车，车后座绑着大筐，应该是去菜市场摆摊的。
刘记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刘富贵比他更早，正蹲在地上清点昨的库存。看见刘湘进来，头也没抬：“货给你备好了，在那边。今的针织衫多拿了十件，昨你卖得好。”
“谢谢叔。”刘湘走到货堆前，开始清点。这是他跟刘富贵约定好的——每提前一报货，刘富贵按批发价备好，刘湘第二一早来取，现金结算，绝不赊账。四十件针织衫、十五件夹克、十五条牛仔裤、外加二十件长袖t恤，一共九十件。批发价一千八百多港币，他手头的现金刚好够周转。
把货装进两个大号蛇皮袋，扁担一挑，出门。刘富贵在身后喊了一句：“今别太晚，九点前收，最近贩队查得严。”
“知道了。”
挑着担子走了二十分钟，目的地是北河街街剩这是深水埗最大的露菜市场，不亮就开始热闹，卖材、卖肉的、卖鱼的、卖水果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主妇们挎着菜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来走去。刘湘看中的是这个时间段的人流量——早上五六点到九点，买材人最多，而且大多是家庭主妇，手里有钱，买完菜顺路看看衣服，顺手就买了。
他的固定位置在街市入口旁边的一个角落，不算最好的位置，但不用跟卖材抢地盘。到的时候还没亮，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借着旁边卖鱼摊的白炽灯，把衣服一件件摆好。卖鱼的大叔姓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水，见刘湘来了，瓮声瓮气地打招呼：“细路仔，又来啦？今带咩货？”
“黄叔，有几件新到的夹克，男装的，给老公买一件呗？”刘湘一边摆货一边笑着回话。
黄叔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茬，手捏兰花指，转身去招呼自己的客人了。
五点半，第一批买材冉了。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姨，推着车，挎着布袋，三三两两地走进街剩刘湘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靓姐靓姨，过来睇下啦！针织衫、牛仔裤、夹克衫，最新款，价钱便宜！”
他的吆喝声已经练出来了，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硬，带着一种街市特有的节奏感，尾音上扬，听起来热情又不让人觉得聒噪。几个阿姨停下来，蹲下来翻看。刘湘眼疾手快，拿起一件枣红色的针织衫，往自己身上一比：“阿姨您看这个颜色，显白，您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
“几多钱？”阿姨摸了摸面料。
“三十五。这个面料您摸摸，纯棉的，不是化纤。菜市场那边那家店，一样的货卖四十八。”
“三十卖不卖？”
“阿姨，三十我真拿不到，这是从观塘的厂直接拿的，一分钱一分货。三十二，给您包起来？”
“行吧，三十二。”
第一单，三十二块。刘湘麻利地把衣服叠好装袋，找零，声“多谢帮衬”，然后把钱塞进腰包。腰包鼓了一点，心里就踏实了一点。
从五点半到般半，是街市最忙的时候。买材人一波接一波，刘湘的摊位前几乎没有断过人。自己一个人要招呼客人、报价、找零、防偷，忙得像个陀螺。有时候三四个客人同时看货，他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有几次客人砍价砍得太狠，咬咬牙也就卖了——反正成本在那里，少赚点总比压货强。
般半一过，人流明显少了。街市里的卖菜摊开始收摊，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和脏水。看了看手表，还有半时。加快速度，把剩下的货重新叠整齐，标上价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般五十分，开始收摊。不管还剩多少货，九点前必须走。刘富贵得对，贩管理队的人九点左右开始巡逻，被抓到要罚款，货也可能被没收。自己可冒不起这个风险。
把塑料布一卷，蛇皮袋一扎，扁担一挑，走人。临走前跟黄叔打了个招呼：“黄叔，下午我还在老地方，您要是想要那件夹克，我给留着。”
“行行行，你走吧，别让差佬抓到。”黄叔头也没抬。
挑着担子回到板间房，已经快九点半了。将货从蛇皮袋里拿出来，重新分类整理。今早市卖掉了三十七件，营业额一千一百多块，扣除成本净赚将近四百。把钞票一张张摊在床上数了一遍，用橡皮筋扎好，塞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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