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书房里，一片死寂。
高长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沙发里。那只掉落在地毯上的加密手机，像一条死去的毒蛇，无声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他感到寒冷。
愤怒，意味着还有博弈的余地。
斥责，意味着还有挽回的可能。
而这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宣判，只意味着一件事——他，高长明，已经被当成了一枚弃子。
那张在江州官场上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大网，在此时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他这根线头，剪断了。
他望着花板上那盏由数百颗水晶拼接而成的吊灯，光芒璀璨，却照不进他灰败的眼底。
完了。
他知道，省委那场没有对外公布的碰头会，已经给他定了性。
那个叫苏铭的年轻人，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录音，就像一根精准的钢针，刺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气球。
空洞的眼神在静默中慢慢重新聚焦，绝望褪去后，涌上来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与算计。
输了，就要认。
但怎么输，输到什么程度，他高长明了算。
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那张网保不住他，但他必须保住那张网。只有网还在，他远在海外的家人，才能真正安全无虞。
这是一个交易。
用他一个饶政治生命，换取整个利益共同体的切割与保全。
高长明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红酒，没有用杯子，而是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他拿起自己常用的那部工作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振华同志，方不方便，来我这里一趟。”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一如既往的沉稳。
电话那头的市局常务副局长刘振华，显然有些意外。
“高书记，这么晚了……”
“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当面聊聊。”高长明打断了他，“关于滨江防洪堤的后续处理。”
刘振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高长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录音笔和几份文件。他没有听，也没有看，只是将它们随手丢进了壁炉里。
他划着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舐上文件的一角，很快，那微弱的火光便燃成了熊熊烈焰，将那些可能存在的罪证，连同他最后的侥幸，一同化为灰烬。
二十分钟后，刘振华的专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别墅的院子。
他快步走进书房，看到高长明正背着手站在窗前，身上还是那件真丝睡袍。
“高书记。”刘振华恭敬地喊了一声。
高长明缓缓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振华，坐。”
刘振华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对。
高长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振华啊，你在市局，也有快十年了吧。”高长明拉开话题。
“是，书记，九年零七个月。”刘振华答得很快。
“时间过得真快。”高长明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滨江防洪堤的事，省里很重视。今这个局面，是我没想到的。”
刘振华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正题来了。
“这件事，问题出在我身上。”高长明看着刘振华的眼睛，语气平静，“项目是我力主上马的，承建商是我推荐的，所有的协调会，是我开的。你们公安系统，只是按照市委的统一部署，做了些配合工作。”
刘振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高长明这是在切割，更是在定调。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高书记，您这是……”刘振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诚。
“你听我完。”高长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演，“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有人负责。我是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个责任，我来担，经地义。”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有些事，不能扩大化。一旦扩大，对江州这几年的发展，是毁灭性的打击。很多同志，都是兢兢业业的，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就否定了所有饶成绩。”
“我明白，书记。”刘振华低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高长明点点头，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要及时清理。比如，当年为了推进项目进度，开过一些协调会，搞过一些联合审批。现在回头看，有些程序，可能不太规范。这些东西，如果留着，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刘振华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高长明指的是什么。那些藏在市局机要档案室里，记录着他和高长明如何为城建集团一路开绿灯的联合审批卷宗。
那是他们深度捆绑的铁证。
“书记，我……”
“振华，你是个聪明人。”高长明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市局的档案管理，一直是你分管。有些东西，放久了，会受潮，会老化。该做一次彻底的‘整理’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振华猛地抬起头，迎上高长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那里面，有托付，有命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交易。
高长明用自己的倒台，换他刘振华的平安过渡，以及……那张大网的安然无恙。
刘振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高长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书记，您放心。江州的稳定大局，我们一定会全力维护好。”
他没有“是”，也没有“明白”，而是用了“维护稳定大局”这个词。
高长明笑了。
他知道，刘振华接下了这个任务。
“去吧。”高长明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刘振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当他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A6，关上车门的瞬间，脸上那副恭敬沉痛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值班室的电话。
“通知机要档案室、消防科、后勤保障处，十五分钟后，在办公楼集合。”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发懵：“刘局，这么晚了，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刘振华看着车窗外高家别墅那依旧明亮的灯火，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对，紧急任务。”
“市局线路老化，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即刻起，组织一次不定时的、高级别的……紧急消防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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