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两辆警车载着三中队全体队员，驶离疗火通明的市区。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黑沙镇……”
李建国坐在副驾驶，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作为在江州混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他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
江州边界，三市交界，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那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保护主义根深蒂固，外地警车开进去，不被扔石子都算是客气的。
高伟选择逃到那里，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苏铭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他没有话，只是均匀的呼吸声，让车里焦躁的气氛稍稍平复了一些。
一个多时后，警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道路两旁的灯光彻底消失，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有限的一段路。
又颠簸了半个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黑沙镇。
然而，就在警车准备驶入镇口时，一辆闪着警灯的本地桑塔纳警车，不偏不倚地横在了路中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但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李建国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黑沙镇派出所所长，钱大勇。一个在基层滚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苏铭睁开了眼。
钱大勇一路跑过来，先是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满脸堆笑地对下车的李建国。
“哎呀，李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晚上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兄弟们准备点夜宵啊。”
李建国沉着脸。
“钱所长，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奉命办案。”
“办案？那肯定得配合啊！”钱大勇拍着胸脯，态度好得没话，“只是，李队，这程序上……您也知道，我们这地方，规矩多。跨区办案，尤其还是晚上，是不是得先跟我们县局马局长那边通个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为难。
“不是我不配合，主要是没手续，我这也不好跟手底下兄弟们交代啊。要不这样，您和兄弟们先到所里喝杯热茶，我连夜给马局打电话汇报。一亮，手续一到，我亲自带人，全镇给您翻个底朝，您看怎么样？”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配合的态度，又把“程序”这座大山搬了出来，明摆着就是拖延。
三中队的几个年轻警员脸上已经露出了怒色。
苏铭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钱大勇看到苏铭肩上的警衔，愣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不变。
“这位领导是？”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所长，我们正在追捕一名涉及省厅督办大案的重犯，嫌疑人刚刚潜入黑沙镇。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们谈程序？”
钱大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省厅督办？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仗着地头熟，依旧硬着头皮打太极。
“领导，我理解您着急。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县局的命令，我这车，真不能挪。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这所长可担待不起啊。”
苏铭点零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法。
钱大勇心里一松，以为把这个年轻领导给唬住了。
然而，下一秒，苏铭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
他当着钱大勇的面，将文件展开。
那加粗的黑体标题和末尾鲜红的省级公章，在警车大灯的照射下，刺得钱大勇眼睛生疼。
“临江省公安厅、临江省水利厅联合调查组，授权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就‘滨江防洪堤’重大安全隐患及关联刑事案件，展开联合调查。”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大勇的心上。
“钱所长，我现在以联合调查组副组长的名义，正式通知你。”
苏铭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现在的行为，已涉嫌妨碍重大专案侦办。从这一刻起，我依法接管黑沙镇派出所临时指挥权，你所内所有警力，必须无条件配合抓捕行动。”
“你……”钱大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指着苏铭，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基层派出所所长，有朝一日会跟省厅的联合调查组直接对上。
这不是过江龙，这是从上降下来的兵。
“如果拒绝执行命令，”苏铭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后果自负。”
钱大勇的腿肚子开始发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碰上铁板了，而且是能把他碾成粉末的那种。
“我……我配合！我马上配合！”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桑塔纳，哆哆嗦嗦地将车挪开。
苏铭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对李建国下令。
“李队，让钱所长派一个熟悉地形的本地警员上我们车带路。其余人，跟在我们后面，进镇！”
“是！”
李建国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他看着苏铭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这种用更高层级的规则，直接碾压地方潜规则的场面，他干了一辈子警察，也是第一次见。
太提气了。
警车重新启动，在本地警员的指引下，强行开进了黑沙镇。
镇子不大，深夜里一片死寂。
“苏队，高伟在镇上有个老宅子，他会不会躲在那里？”带路的本地警察心翼翼地问。
苏-铭看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摇了摇头。
“他不会去人多的地方。”
高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理论，只对电影生效。在这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镇，任何一个陌生面孔都会被瞬间盯上。
“往镇外开。”苏铭道，“找找看，镇子周边有没有废弃的工厂或者沙场之类的地方。”
本地警察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
“镇西头，倒是有个废弃好几年的沙场，就在江边上……”
“去那里。”
车队调转方向，朝着镇西驶去。
五分钟后，一片荒凉的沙场出现在众人眼前。借着车灯，他们远远地看到，沙场中央，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正是高伟的车。
队员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警车缓缓靠近，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辆奔驰的车门大开着，像是急于逃离。
苏铭第一个下车，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几米外，目光如炬，扫视着车内外。
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车内的阅读灯还亮着。
而在那真皮的驾驶座上，赫然有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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