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独特的灰色，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所有老警察的眼睛里。
李建国喉咙发干，他看向苏铭，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通风报信，这是市局高层在公然为命案嫌疑人提供庇护，性质完全变了。
苏铭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查一下，十六分钟前，有哪几辆市局牌照的车，从宏发建材的地下车库离开。”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霖下车库出口的监控画面。
时间轴被精准地拉到十六分钟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不快不慢地驶出地库闸口，汇入了外面的车流。
“放大车牌。”苏铭道。
随着画面放大，一串熟悉的字母和数字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江A·G00xx。
周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刘局的车。”
江州市公安局，一把手局长高配帕萨特，常务副局长配奥迪A6，这是局里不成文的规矩。而这辆车，正是常务副局长刘振华的专车。
谜底揭晓了。
那个神秘的访客，正是刘振华的专职司机。
李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常务副局长亲自派司机来给一个命案主犯通风报信，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已经深得让他不敢去想。
“苏队，这……”李建国看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这已经不是他们一个刑侦中队能碰的案子了。
苏铭没有话，他拿起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省厅联合调查公函，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上衣的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收队。”
苏铭转身，只了两个字。
“回市局。”
……
江州市公安局大院。
三中队的两辆警车没有回刑侦支队的楼，而是直接停在了市局主办公楼的门前。
苏铭带着人下车，径直走向大厅。
沿途遇到的警员，看到苏铭一行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关于防汛大会上的那场风暴，早已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
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整个市局风云的中心。
刘振华的办公室在五楼。
苏铭没有走楼梯，直接按羚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其他支队的警员，看到苏铭，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了一大块空间。
“叮。”
五楼到了。
苏铭走出电梯，李建国等人紧随其后。
常务副局长的办公室外间，坐着刘振华的秘书。秘书看到苏铭，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苏大队，您怎么来了？刘局正在处理文件，要不我先进去通报一……”
苏铭没有停步，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推开了里间那扇厚重的木门。
“苏铭同志！”秘书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忙追了上来。
办公室里，刘振华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闯进来的苏铭，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摘下眼镜，语气平淡地问。
“苏铭同志，有什么紧急情况吗？这么火急火燎的，不符合办案规矩吧。”
他特意在“规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铭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站定。
“刘局，我代表省厅联合调查组，来找您借个人。”
刘振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哦？借人？借谁啊？”
“您的司机，张亮。”苏铭一字一句地道。
刘振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微凝固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的司机？他犯什么事了？”
苏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放在了办公桌上。袋子里，是一张从监控录像上截取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走进宏发建材董事长办公室。虽然看不清脸，但他夹克下露出的那截灰色衬衫领口，却异常清晰。
刘振华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皮跳了一下。
“就凭一张看不清脸的照片，就要动我的人？”刘振华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苏铭同志，办案是要讲证据的。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草率了？”
苏铭笑了笑。
他没有争辩，而是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份他从防汛大会上拿到的，省公安厅下发的红头文件。
他将文件展开，平铺在刘振华的面前。
《关于请求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协助调查“滨江防洪堤”关联案件的公函》。
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和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公章，让刘振华的瞳孔骤然一缩。
“刘局，现在不是我要动您的人。”苏铭的声音很平静，“是省厅联合调查组，要传唤一名涉嫌在重大刑事案件中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妨碍司法公正的嫌疑人。”
他看着刘振华。
“而这个人，恰好是您的司机。”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振华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他知道，苏铭这是拿着省厅的尚方宝剑，来将他的军了。
如果他保，就等同于公然对抗省厅的联合调查，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如果不保……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这个张亮！我那么信任他，他竟然敢背着我，干出这种无法无的事情！”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仿佛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苏铭同志，谢谢你！”他走到苏铭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为我们市局的队伍，挖出了这颗毒瘤！这种害群之马，我们决不姑息！”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车队的号码。
“让张亮立刻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挂断电话，刘振华看着苏铭，一脸的严肃。
“苏队长，人，你随时可以带走。需要市局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对于这种败类，我们市局的态度，是零容忍！”
一番话，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他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卖了苏铭一个人情，将“弃车保帅”这四个字，玩到了极致。
苏铭看着他，什么也没，只是点零头。
很快，司机张亮就一路跑地赶了过来。他看到办公室里这阵仗，尤其是苏铭和他身后的李建国等人，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刘……刘局……”
刘振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苏铭，冷冷地一挥手。
“带走！”
……
市局，一号审讯室。
张亮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做得衣无缝，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苏铭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到审讯位上，只是站在张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局让我给你带句话。”苏铭的声音很轻。
张亮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他，让你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你的家人，他会照顾好。”
张亮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他被抛弃了。
“不……不是我……”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是刘局……是刘局让我去的！他高伟不能出事……”
“现在这些，晚了。”苏-铭打断了他，“刘振华已经把你推出来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我们，争取立功表现。”
“我问你，高伟去哪了？”
张亮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我不知道他具体去哪……”
“实话。”苏铭的眼神，像两把刀子，刺进了他的心里。
“黑……黑沙镇……”张亮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刘局让我转告他，让他去黑沙镇躲一阵子！那里三不管，警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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