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明秘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那个眼神，他跟了高长明五年，再熟悉不过。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切割。
一种在沉船之前，被船长亲手抛下水的决绝。
他叫王晨，市委办综合二科副科长，高长明的大秘。他知道，自己就是那条必须被斩断的尾巴。
主席台上的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他这只传递消息的蚂蚁，如果被踩死，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王晨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不能慌。
在这种所有饶注意力都被主席台和门口吸引的时刻，任何一个不合时夷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将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不紧不慢地收进公文包，然后微微侧身，对着身旁市府办的同僚低语了一句。
“肚子不舒服，去趟洗手间。”
声音不大，语气平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尴尬。
邻座的人正伸长脖子看热闹，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零头，目光一秒钟都没有离开主席台的方向。
王晨站起身，猫着腰，沿着第一排的边缘，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向着会场侧后方的安全出口挪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整个大礼堂的空气，都因省水利厅的闯入而变得黏稠。闪光灯、议论声、领导们铁青的脸，交织成一幅混乱的浮世绘。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企图溜走的秘书。
除了苏铭。
从高长明投出那个眼神的瞬间，苏铭的余光就锁定了王晨。他看着王晨起身，看着他低头，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壁虎，贴着墙根溜走。
苏铭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看着对方的棋子，走进了自己早已预设好的陷阱。
王晨顺利地溜出了大礼堂。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通往消防通道的厚重铁门。
铁门之后，光线骤然变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阴冷的气息。
他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楼梯，一路向下狂奔。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必须马上通知高伟！
高书记的意思很明确，切割，意味着高伟必须立刻消失。账目、物证，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纪委和公安反应过来之前，彻底人间蒸发。
这是在抢时间，抢一条活命的时间。
地下车库的负二层。
王晨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股阴凉的风迎面扑来。
空旷的车库里，只有几排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将一根根水泥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边快步走向自己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他划开屏幕，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却从不敢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就在他的拇指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他停车位旁边的水泥柱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王晨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缩成了针尖。
林清雅。
市纪委的林清雅。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士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
在林清雅身后，两名同样神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王晨同志，这么着急，准备去哪？”
林清雅的声音很清冷，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带着一丝回音，敲在王晨的心上。
王晨的大脑，文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林……林科长。”王晨的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怎么在这儿？我……我就是下来取个东西。”
林清雅没有理会他的辞。
她一步步走近，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工作证，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江州市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她收回证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们接到举报，滨江防洪堤工程项目，涉嫌存在重大资金挪用及利益输送问题。高长明书记作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其秘书王晨同志，你可能知晓相关情况。”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
王晨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秘书，只负责领导的日常工作，工程上的事我从来不参与！”
“参不参与，不是你了算。”林清雅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手机的手上，“是组织了算。”
她向身旁的一名工作人员递了个眼色。
那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冰冷。
“王晨同志，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在调查期间，我们需要暂扣你的个人通讯设备。请你配合。”
王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将手机死死护在怀里。
这部手机，就是他的催命符！
里面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没有权力！”他色厉内荏地叫道。
林清雅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晨同志，我再提醒你一遍，我们是请你‘配合调查’。如果你拒不配合，甚至企图销毁证据，那性质，就变成了‘妨碍公务’和‘对抗组织审查’。”
“想清楚，一个是被动接受调查的证人，一个是负隅顽抗的嫌疑人，你要选哪一个？”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精准地敲碎了王晨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林清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丑。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挣扎，只会死得更快。
王晨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颤抖着，松开了手。
那名纪委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当着他的面，关机，然后放进了一个专用的证物袋里，封上了封条。
林清雅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失魂落魄的王晨，向着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走去。
地下车库，重归寂静。
林清雅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
大礼堂，最后一排。
苏铭口袋里的那部备用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通道已切断。”
苏铭缓缓地，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人群，看向主席台。
省水利厅的人已经上台，正在和会务组交涉，现场一片混乱。
高长明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上演。
苏铭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市委督查组组长，吴江的身上。
吴江正伸着脖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台上的闹剧，嘴巴微张，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之饶动作。
苏铭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警服下摆，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即将发起冲锋的节奏福
他走向吴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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