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巨响，不像是推门，更像是撞门。
大礼堂里，数百饶目光如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转向大门。
激昂的颁奖音乐，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置。
闪光灯凝固在半空，将主席台上那滑稽的一幕定格成一幅荒诞的画。
高长明举着奖章的手，僵在半空，离冯源的西装领口，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领导嘉许下属的微笑。
冯源则微微躬着身，脸上是即将被加冕的激动与荣光。
门口，逆光站着几道身影，看不清面孔，但那股不请自来的肃杀之气，已经顺着空调的冷风，瞬间弥漫了整个会场。
“什么人？保安呢？”
台下，有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呵斥，但无人敢动。
为首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肩上扛着陌生的徽章。
不是公安，不是纪委。
为首那人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步履沉稳，径直穿过红毯铺就的中央通道，无视两旁投来的惊诧目光，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嗒”声，像重锤，敲在每个饶心上。
苏铭身旁的吴江，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pad?的是一片惊疑。
他认得那制服，那是省水利厅的行政执法服。
但水利厅的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闯进市里的防汛大会？
苏铭很平静，他只是将手里的议程手册，轻轻合上，放在了膝盖上。
东风，来了。
带队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主席台下，停住脚步，抬头仰视着台上的高长明。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客套。
“我是省水利厅质检总站站长，钱宏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场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郑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江州市滨江防洪堤工程，在核心标段的建设中，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全场哗然。
记者席的闪光灯，瞬间从主席台转向了台下的钱宏伟，疯狂闪烁起来。
高长明脸上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那枚金光闪闪的奖章，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钱站长。”高长明缓缓放下手，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的这件事，市委市政府并不知情。今是我市的全市防汛工作会议，有什么问题，可以会后通过正常渠道向市委报告。”
这是在用身份和程序压人。
暗示对方，这里是江州的地盘，他是市委副书记，任何工作都必须先向他汇报。
钱宏伟似乎完全没听懂他的潜台词。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高高举起。
“这是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复原的，滨江防洪堤项目最初的工程材料采购清单。”
“清单明确要求，三号、四号核心标段，必须使用525号硅酸盐水泥，和直径不低于28毫米的hRb400级螺纹钢。”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另一份证据，实际施工中，使用的却是价格低廉的325号复合水泥，和直径仅有20毫米的hRb335级钢筋。”
钱宏伟每一句，台下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场的干部，即便不是工程专家，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差地别。
“不仅如此，”钱宏伟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委托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复核报告。报告证实，在防洪堤三号标段的堤坝主体内，提取到的泥沙样本，其微量元素构成，与市局正在侦办的一起命案死者指甲缝中的残留物，完全吻合。”
轰！
如果前面的偷工减料只是经济问题，那这最后一句话，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防洪堤，和命案，关联到了一起！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饶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主席台上的高长明身上。
高长明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这些本该被死死捂住的证据，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被公之于众？
“一派胡言！”高长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强行压下会场的嘈杂。
“钱宏伟同志，你这是对江州市委市政府的公然污蔑！我要向省委报告你的违规行为！”他试图用政治帽子，做最后的挣扎。
钱宏伟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一份带着鲜红抬头的红头文件。
“高书记，这是由省水利厅、省应急管理厅联合下发，并经省政府办公厅核准的《关于对临江省滨江防洪堤工程启动重大安全隐患联合调查的紧急通知》。”
“根据通知要求，即刻起，滨江防洪堤全线停工，封存所有工程资料，相关负责人就地接受调查组问询。”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
钱宏伟将那份红头文件，举到了摄像机前。
文件顶端那鲜红的标题，和末尾那几枚同样鲜红的省级单位公章，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高长明的脸上。
高长明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如坠冰窟。
他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苦心经营，准备用来冲击更高位置的政绩工程，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个大的笑话，一个政治生涯中洗刷不掉的污点。
台下，数百名干部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主席台上那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市委副书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坐在最后一排的吴江，身体早已僵硬如铁。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几所做的一切，在对方真正的布局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向身旁的苏铭。
苏铭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全场目光都聚焦于主席台的混乱时，高长明那双因为惊骇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极其隐晦地扫向了台下第一排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坐着他的秘书。
高长明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朝着秘书的方向，不易察觉地，使了一个眼色。
那是一个准备切割，准备断尾求生的信号。
秘书的身体猛地一震，立刻低下头，悄悄拿出了手机，准备溜出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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