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门后那根头发丝,断了。
他的心跳没有漏掉半拍,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根断裂的头发,只是风吹过时不心拂动的尘埃。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的一切,看起来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是整齐的,桌上的水杯摆在原来的位置,连窗帘拉开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是一次专业的搜查。
搜查的人很心,试图恢复所有物品的原状。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烟草味。是那种特供的“熊猫”,督查组长吴江的烟瘾很大,身上总带着这个味道。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吴江,或者吴江背后的人,已经急了。
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无非是想从他这里找到一些东西。要么是能坐实他“违规办案”的黑料,要么,就是想知道他下一步究竟想查什么。
可惜,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苏铭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和阴影里,静静地坐了足有十分钟,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在等,等自己的心彻底沉静下来,等脑海里那盘棋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无比。
然后,他站起身,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全新的、巴掌大的硬面抄,又从笔筒里取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他坐回桌前,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
“宏发建材外围欠款单”。
他的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移动着,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行行日期,被他工整地填写上去。
“恒通砂石料场,尾款,三十七万,经手人:王五。”
“利达运输公司,运费,十二万,经手人:张三。”
……
这些名字,都是江州建材圈子里人尽皆知的老板,常年跟在宏发建材后面喝汤。这些数字,都控制在几十万的额度,不大不,正好符合一个外围供应商的正常欠款范畴。
这本账,做得滴水不漏,充满了烟火气。
它完美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苏铭在被架空之后,仍然不死心,正试图从宏发建材偷税漏税这个已经被经侦支队“定性”的死胡同里,挖出点新东西来。
写完最后一笔,苏铭合上本子,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他走到床边,掀开床垫,在床板的最角落,有一块活动的木板。这是老式单人床常见的一个储物格,用来放些不常用的杂物。
他将那本伪造的账本塞了进去,又随手扔了几双旧袜子在上面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恢复了床铺的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脱掉外套,去水房冲了个澡,回来后便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鱼饵已经放好,就等鱼儿再次上钩了。
……
凌晨两点。
市局大楼,督查组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吴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看了一眼,是手下心腹发来的消息。
“组长,又进去看过了,有发现。”
吴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没有回复,而是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怎么样?”
“床底下,一个暗格里,发现个本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兴奋,“像是账本,记的都是宏发建材跟一些供应商的烂账,全是关于偷税漏税的。”
吴江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
果然如此。
这个苏铭,还是太年轻了。被夺了权,停了职,就像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只能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反复折腾。
还在死磕宏发建材那点税款?经侦那边早就把口子扎死了,他就算查出花来,也翻不了。
“东西放回去了?”吴江问道。
“放回去了,保证看不出痕迹。”
“很好。继续盯着,别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挂羚话,吴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了一支烟,惬意地吸了一口。
他几乎能想象到,苏铭此刻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甘心地用爪子徒劳地扒拉着铁栏杆,却根本不知道,笼子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能触碰的了。
吴江回到办公室,想了想,还是给高长明拨去羚话。
“高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恭敬和邀功的意味。
电话那头,高长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
“苏铭那边,有动静了。”吴江汇报道,“我们的人刚确认过,他还在死磕宏发建材偷税漏税那条线,看来是没别的牌可打了。”
高长明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放松了不少,“一个毛头子,掀不起什么浪。防洪堤是重中之重,不能出半点岔子。”
“您放心,书记。”吴江连忙保证,“我已经把他彻底按住了,三中队现在就是一潭死水。”
“嗯。明上午的防汛工作会议,很重要。你亲自带人去会场,把他盯紧了,别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幺蛾子。”
“明白!”
……
市局宿舍,苏铭的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仿佛早已熟睡。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一部早已被淘汰的诺基亚旧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没有铃声,只有震动。
苏铭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拿起手机,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
“明早九点,江州大礼堂,全市防汛工作会议。高长明将为滨江防洪堤项目负责人,颁发‘先进个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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