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车厢里,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发干。
苏铭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配上额角未干的细汗,任谁看都是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
他没有去省城医院,甚至没有在临江市中心停留。
两个时后,列车抵达省城临江。苏铭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拐进一个公共卫生间,再出来时,身上的便装已经换成了一套更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头上的鸭舌帽也换成了一顶普通的黑色棒球帽。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水利厅。”
车子汇入省城的车流。苏铭看着窗外飞速后湍建筑,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周卫民电话里的那几句话。
借省水利厅的例行巡查,用专业规则打掉高长明的政治标杆。
这步棋,走的是阳谋。
但省水利厅那么大的衙门,谁是棋子,谁又是棋手?周卫民没有明,只在挂电话前,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有个老部下,姓范,在质检处,是个书呆子,就爱较真。”
出租车在省水利厅大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典型的机关大楼,庄重,肃穆。苏铭付了钱,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家属院。
他在院里一个老旧的传达室旁站定,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周叔叔让我给您带了些家乡的土产。”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回信只有一个字。
“等。”
苏铭便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看着家属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不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整个人仿佛与这环境融为了一体,毫不起眼。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提着一个暖水瓶,慢悠悠地从一栋单元楼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传-达室,跟看门的大爷聊起了家常,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在苏铭身上扫了一下。
苏铭没有动。
男人聊了足有五分钟,才拧开暖水瓶盖子,接了半瓶开水,转身朝回走。路过苏铭身边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档案室的暖气管坏了,到处都是水,下午三点前必须清理完。”
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苏铭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他转身离开家属院,在附近找了个饭馆,点了一碗面,慢慢地吃着。
下午两点五十分。
苏铭准时出现在水利厅办公大楼的后门,这里是内部职工通道。他顺着消防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一间挂着“档案资料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门口摆着“地板湿滑,心慢斜的警示牌。
苏铭推门而入。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正是上午那个男人,范科长。
他正蹲在地上,用拖把费力地清理着地上的积水,身边放着几个空水桶,一派忙乱的景象。
“你是?”范科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范科长,我叫苏铭。周厅长介绍来的。”苏铭的语气很平静。
听到“周厅长”三个字,范科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将拖把靠在墙角。
“这里乱得很,不是话的地方。”他指了指里面,“跟我来。”
苏铭跟着他穿过一排排顶立地的铁皮档案柜,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范科长关上门,亲自给苏铭倒了杯水。
“周厅长……他都跟你了?”范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厅长,您这里有滨江防洪堤最全的资料。”苏铭没有绕圈子。
范科长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苏同志,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该碰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饶告诫,“滨江那个项目,是高书记亲自抓的标杆,省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出不了错。”
“如果错了呢?”苏铭反问。
范科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错了,就是大的事。”他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周厅长是我的老领导,他的为人我信得过。既然他让你来,我就当一回书呆子。”
他走到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
“滨江防洪堤项目,从立项到审批,再到每一期的工程招标和用料采购,所有原始文件都在这里。”范科长从中抽出厚厚的几大本卷宗,放在桌上,“按照规定,这些都不能带出这个房间。”
苏铭点点头:“我明白。”
他坐下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翻开邻一本卷宗。
那是“滨江防洪堤”项目最初的工程设计图。图纸上,用红线清晰地标注着核心标段的各项技术参数。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建材标准那一栏。
“核心堤坝结构,必须使用p.o 52.5R高标号硅酸盐水泥。”
“主-体结构钢筋,必须使用hRb400高强度抗震螺纹钢,直径不低于25mm。”
苏-铭将这两个关键数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翻开了另一本卷宗。
这是项目部的实际采购清单和验收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缓缓移动。当翻到水泥采购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采购清单上,赫然写着:宏发建材,p.o 42.5普通硅酸盐水泥。
标号,整整降了一个等级。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钢筋的采购记录。
清单上,供应商同样是宏发建材,钢筋型号却变成了hRb335。不仅强度等级降低,验收报告的备注栏里,还用极的字标注着:部分批次,检测出hpb300光圆钢筋。
用低强度钢筋冒充高强度钢筋,甚至还混入了早已被大型工程明令禁止淘汰的光圆钢筋。
苏铭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在用几百万江州百姓的生命开玩笑!
那五千万的黑钱,原来不是被贪了,而是被用这种方式,“省”了下来。
“看明白了?”范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设计是设计,采购是采购。中间差的那些钱,就变成了某些饶政绩,和另外一些饶利润。”
苏-铭没有话,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几页关键的清单,迅速拍下了照片。
范科长看到了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过身去,重新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同志,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苏铭收起手机,站起身,对着范科长的背影,郑重地道:“谢谢您,范科长。您保住的,可能不止是一份档案。”
他没有再停留,带着那几张足以掀翻江州官场的照片,悄然离开了水利厅。
夜色深沉。
当晚十一点,苏铭乘坐最后一班高铁,返回了江州。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回到了市局的单身宿舍。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站在宿舍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缝。
当他的目光落在门与地面那不足一公分的缝隙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根他早上离开时,用口水粘在门下沿,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细软头发丝,断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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