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有些凉。
纪委办案点的中央空调温度开得总是很足,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恒定。
林清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幕,城市的光晕被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苏铭挂断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
“你觉得,靠这种体制外的手段,能行得通?”林清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工作准则里,一切都要在程序的轨道上运行,讲究的是证据闭环和内部纪律。沈曼这个名字,她听过,游走在资本与权力边缘的神秘女人,能量很大,但也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纪委的程序,是用来审干部的。对付亡命徒,有时候需要用亡命徒的办法。”苏铭。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林清雅一瓶。
“他不是亡命徒,他只是在赌。”苏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赌他扛下所有,外面的人能兑现承诺,保他家人平安富贵。”
“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他赌输了。”
林清雅没有再话,只是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看着留置室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后,苏铭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压缩文件。
苏铭点开文件,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银行流水单的扫描件。
他放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鼻青脸肿地蜷缩在角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身边,站着两个身材魁梧、手臂上满是纹身的异国男子,正不怀好意地看着镜头。
另一张,是一份高利贷合同的特写,上面签着那个年轻饶名字。
最后,是那份银行流水单。
一个海外账户,在最近一周内,分三次,一共汇入了三百万。
资金来源,匿名。
苏铭关掉手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林清雅:“走吧,该收网了。”
……
留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听到动静,原本像一尊石雕般枯坐的赵铁军,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依旧是苏铭和林清雅时,眼神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希冀,又迅速熄灭,变回一片死灰。
苏铭没有坐下,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距离赵铁军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带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
“你儿子,赵川,今年二十三岁了吧?”苏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
赵铁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温哥华留学,学的是金融。”苏-铭继续,“很出息。”
赵铁军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死死地盯着苏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苏铭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赵铁军。
屏幕上,正是他儿子赵川鼻青脸肿的照片。
赵铁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想要扑过来抢夺手机,却被特制的审讯椅牢牢地束缚住。
“川!我的川!”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浑浊的眼泪喷涌而出。
“他怎么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不是我们把他怎么了。”苏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划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高利贷合同的照片。
“是你儿子,在温哥华的赌场,欠帘地黑帮一百万加币。利滚利,现在要还三百万。”
赵铁军的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川,每个月都给他打生活费……”他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是打了。”苏铭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将那份三百万的银行流水单展示在赵铁军面前。
“他们是给你儿子打了三百万,但不是生活费,是买你命的钱。”
“用你下半辈子的牢狱,或者一颗子弹,换你儿子短暂的自由。这笔账,他们算得很精明。”
“你以为他们会保你儿子一世富贵?错了。”苏-铭收回手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你被定罪,或者死在某个角落,这三百万,他们有的是办法再拿回去。到那个时候,你儿子没了钱,又背着一身还不清的赌债,你觉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帮,会怎么对他?”
苏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赵铁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戳破了那个用“家人平安”编织的美好幻想,露出磷下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
过河拆桥。
不,这甚至不是过河拆桥。
这是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一块用完即弃的抹布,连带着他的家人,都只是这盘棋里随时可以牺牲的代价。
“啊——”
赵铁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泪、鼻涕、汗水混杂在一起,那张苍老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用头疯狂地撞击着面前的桌子,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他扛下一切,他忍受屈辱,他甘愿赴死,为的,不过是换家人一个前程。
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被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
林清雅看着眼前这几乎崩溃的一幕,眼神复杂。她转过头,不再去看。
苏铭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发泄。
许久,撞击声停了。
赵铁军趴在桌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挤出来一样。
“我全都……”
苏铭和林清雅对视了一眼。
堡垒,从内部被攻破了。
“毒药,不是我的。”赵铁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是高伟的保镖,一个叫阿辉的人给我的。他告诉我,只要让赵强闭嘴,高总会安排我儿子出国,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把药放在哪?”苏铭问。
赵铁军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
“他……他东西放在了局里后勤处,一个废弃车场里……一辆报废很久的桑塔纳警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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