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空气，因赵强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而骤然绷紧。
那不是装出来的。
苏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赵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转为青紫，嘴唇发绀，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这是急性喉头水肿或重度哮喘的典型症状。
“叫救护车！”
苏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一边下令，一边起身快步绕过审讯桌，同时对旁边已经吓傻的李建国等人做出手势。
“老李，控制现场！所有人不准进出，不准触碰任何东西！”
“王，去把走廊的监控录像给我调出来，从钱东来离开到现在，一秒都不能少！”
命令清晰、果断，瞬间给慌乱的众人注入了主心骨。
李建国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指挥两名民警守住审讯室门口，自己则快步走到那张放着水杯的桌子前，用眼神示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市局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提着急救箱冲了进来。
“让开！让开！”
医生拨开人群，看到赵强的状况，脸色大变。
“速效肾上腺素！快！”
一番紧急抢救，赵强的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不行，这里条件不够，必须马上送医院！”医生满头大汗地喊道。
很快，120的急救人员也赶到了，七手八脚地将已经陷入昏迷的赵强抬上担架，飞速向外冲去。
苏铭没有跟去医院。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被李建国重点看护的一次性纸杯上。
杯里还剩下半杯温水。
这杯水，是赵强在钱东来走后，因为极度紧张口干舌燥，主动向看守民警要的。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可偏偏就在这杯水之后，出了事。
李建国脸色惨白地走到苏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苏队，这……这可怎么办？人要是在我们手上出了事，刑讯逼供这顶帽子扣下来，咱们三中队……”
他没敢再下去。
在审讯时限延长刚刚生效的节骨眼上，嫌疑人突发恶疾死亡。
这盆脏水泼过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振华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单凭这件事，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苏铭、把整个三中队彻底按死。
苏铭没有话，他戴上一双勘查手套，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纸杯，放进物证袋里封好。
他的动作沉稳而细致，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外界压力的影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
“慌什么。”
苏铭的语气很淡，却让李建国狂跳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现在，我们不是审讯人员，是命案的调查人员。”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命案？
“走，去看监控。”
苏铭没有过多解释，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
市局刑侦支队，监控室。
负责技侦的民警王已经将相关的视频片段调了出来。
巨大的显示屏上，画面被分割成四个区域，清晰地显示着审讯室门口走廊的不同角度。
时间，被精准地回溯到法制科长钱东来离开的那一刻。
画面里，钱东来铁青着脸快步离去。
走廊恢复了平静。
李建国和几名三中队的民警守在审讯室门口，表情又是解气又是紧张。
苏铭指着屏幕。
“往后快进，找到送水的人。”
王敲击键盘，画面开始以八倍速播放。
大约十分钟后，一名穿着执勤服，戴着口罩和警帽的民警，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径直走到审讯室门口。
李建国当时正背对着他，和另一名民警低声着什么。
那名民警和门口的守卫简单交谈了两句，似乎是“里面的嫌疑人要水喝”，守卫没有多想，便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他把水递了进去，随即关上门，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因为戴着口罩和警帽，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停。”
苏铭的声音响起。
他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背影即将消失在拐角的民警。
“放大他左肩的位置。”
王依言操作，将画面局部放大、锐化。
随着像素的重组，一个由数字组成的警号，逐渐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0-3-3-0-4-7。
李建国看着这串熟悉的编号格式，心脏猛地一沉。
江州市局的警号编排，第一位代表市局直属，第二位的“3”，代表刑侦支队。
第三位的“3”，代表……第三中队。
“查。”
苏铭只了一个字。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支队内勤的电话。
“张，帮我查个警号……0，看是谁的。”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回复。
李建国听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挂断电话，嘴唇哆嗦着，看向苏铭，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苏……苏队……”
“这个警号……是……是我们三中队内勤，赵铁军的。”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军。
那个上班时间溜出去打牌，被苏铭当场戳穿的老油条。
苏铭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眼神深处，却仿佛有风暴正在凝聚。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跟着救护车去医院的一名队员。
短信内容很短。
“苏队，人没抢救过来。”
“在车上，就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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