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三中队，审讯室。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在单调地跳动，每一次“咔哒”声，都像一记锤，敲在赵强紧绷的神经上。
他额头的汗珠，已经汇成了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坐在他对面的苏铭，没有话，甚至没有看他。苏铭只是低头，用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面，那富有韵律的轻响，与墙上钟表的节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赵强的心防，正在一点点被这寂静和节拍瓦解。
他几次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要些什么，但迎上苏铭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郑
就在赵强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了进来，勾勒出一个微胖的身影。
来人是市局法制科的科长，钱东来。他脸上挂着一副程式化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李建国和几个守在门口的民警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钱科长，你怎么来了？”李建国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钱东来扶了扶眼镜，将手里的文件夹在李建国面前晃了晃。
“建国队长，别紧张嘛。”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来办个手续。”
他绕过李建国，径直走到审讯桌前，将文件及啪”的一声放在苏铭面前。
“苏副大队长，辛苦了。”钱东来笑呵呵地道，“赵强先生的传唤时间，到晚上九点，就满十二个时了。”
他指了指手表，又指了指文件迹
“根据规定，传唤十二时内，如果没有足够证据转为刑事拘留，就必须放人。我这里，是刘局亲自签批的文件，要求我们法制科严格按程序办事，把人带走。”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三中队的几个民警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是釜底抽薪。
刘振华算准了苏铭是在打规则的擦边球，直接派法制科卡着法定时限来要人。这是阳谋，是拿规矩当武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要人被法制科带走，再想提审，就难如登了。
李建国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撬开赵强的嘴，却被人在最后关头截胡，这种憋屈，让他几欲发作。
苏铭终于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钱东来，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愤怒。
“钱科长，辛苦你跑一趟。”
钱东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以为苏铭这是准备服软。他伸手就要去拿那份刘振华签批的文件。
“不过，人你现在还不能带走。”苏铭的下一句话，让钱东来的手僵在了半空郑
钱东来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副大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抗拒局领导的命令，还是想违反办案程序？”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过来。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不疾不徐地拿出另一份表格，轻轻推到了钱东来面前。
表格的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重大复杂案件延长传唤时限申请表》。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二条。”苏铭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对于重大、复杂、集团性犯罪案件，经过办案单位负责人批准，传唤时间可以延长至二十四时。”
钱东来盯着那份申请表，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办案单位负责人批准？苏副大队长，你只是个副大队长，恐怕还没有这个签字的权限吧？就算是李建国队长，也没樱这份申请，得支队长甚至分管局领导签字才有效。”
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笃定，苏铭不可能拿到刘振华的签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建国等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然而，苏铭只是拿起桌上的笔，拔掉笔帽。
在钱东来和所有三中队民警惊愕的目光中，他在申请表“办案单位负责人”一栏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苏铭。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钱东来。
“钱科长，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8·15’蓝梦酒吧故意杀人案，省厅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周厅长亲自挂帅，我是副组长。”
苏铭将笔帽重新盖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个案子，是‘8·15’专案的延续，调查的是命案背后的利益输送链。你，省厅专案组副组长的签字，够不够分量？”
一字一句，如重锤落地。
钱东来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彻底懵了。
他只想着苏铭是刑侦三中队的副大队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却完全忽略了苏铭身上还挂着另一个更吓饶头衔——省厅专案组副组长！
这是跨维度的打击！
市局的规矩，管不到省厅的专案组。刘振华的官威，压不住周卫民厅长亲自任命的副组长。
苏铭用的，是更高层级的程序，死死压住了他搬出来的程序。
走廊里，李建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胸中涌起一股狂喜。他们看着苏铭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这位年轻的副大队长，每一步棋，都算到了对手的前面。
钱东来脸上的血色褪尽，又慢慢涨红。他感觉自己像个丑，兴冲冲地跑来耀武扬威，结果被人用规矩本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死死盯着苏铭，嘴唇哆嗦了半，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钱科长，还有事吗？”苏铭将签好字的申请表收好，语气平静地问。
钱东来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了。苏副大队长……你忙，你忙。”
他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在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审讯椅上脸色煞白的赵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快步离去。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李建国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苏队，你这……真是神了！”
苏铭没有回应他的赞叹，目光重新落回到赵强身上。
“赵强，现在，我们还有十二个时。”
赵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苏铭，眼神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就在这时，赵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他捂着胸口，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抽搐着，仿佛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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