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在十二点四十分收到突围初稿。送纸的传令兵刚到三号堡就挨了训,因为他把路线图卷进弹链箱,险些让机枪副射手把它连同油布一起扯开。霍夫曼把纸摊在装砂的木箱上,只看了三个名字,便让电话员接主堡。
“名单走哪条?”他没有问谁先走,也没问三号堡什么时候撤。朱伯伦隔着电话,霍夫曼保存的伤亡原件先拆成两份,一份留在德维尔的指挥日志,另一份随塞福涅的证据线送出去;普通士兵名单页数多,可以挑出与军火账直接有关的部分,其余作为附带材料——
“不是附带。”霍夫曼打断他,完便把听筒交给电话员,让主堡等着。他要换岗以后亲自过去。
朱伯伦等了二十六分钟。霍夫曼没有按他的“亲自”来,三号堡正缺一名射手,他只让人推来一辆装空弹箱的车。车上放着点名簿、伤亡草表、六只封好的军牌袋和一捆尚未寄出的家属通知,最上面压着他的短笺:我离不开炮位,东西可以。你若仍觉得它们是附件,就先念完再决定丢哪一页。
书记室的长桌不够放。塞福涅把旧咖啡杯和封蜡移到窗台,解开绳结,纸立刻铺了半张桌子。三号堡的点名簿并不整洁,同一个人可能在值勤页、军饷页和医务页上出现三次;有些姓名后面画着圆,有些压着指印,还有一页被血浸过,干透以后粘住了下一张。
朱伯伦从第一页开始念。马塞尔,机枪传令兵,替五号堡送过旧击针;勒内,副射手,参加第二轮复检;埃米尔,电话兵,左耳因爆炸暂时失聪;再往后是北侧观察壕失踪的六个人。念到保罗·瓦兰时,负责送车来的年轻士兵纠正:“他母亲住南河村,不是南河镇。军邮写错过一次,钱退回来了。”
塞福涅抬头问他为什么知道。年轻士兵挠了挠满是枪油的头发,自己和保罗睡上下铺,退回来的汇款单是他帮忙念的。她没有夸他记性好,只把地址旁的“镇”刮掉,写成“村”,又让他在改动边画一个斜杠:“你的记性也要留下名字。否则以后有人会,是我替保罗改的。”
再往下还有几个不在正式点名簿里的人。旧隧道的铁路工按领钱,没有军籍;南区学校的两名搬运妇人只在药箱签收页上按过指印;马蒂厄被临时调去查货以后,原班组已经把他写成离岗,军需窗口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只挑与军火账关系最直接的人,这些名字最容易被减掉,因为他们连一栏完整的身份都凑不齐。
一页名单还没念完,三号堡电话又接进来。霍夫曼问他们丢了几张,朱伯伦回答一张也没樱老军士在那头哼了一声:“因为你现在坐在桌边。真到了撤的时候,担架占地方,水占地方,子弹也占地方。有人会看着这一捆纸,里面多数人已经死了,死人不渴。”
“所以要减轻。”朱伯伦提出把重复页改成索引,只保留姓名、状态和原记录位置。霍夫曼问原记录若留在塌掉的堡里,索引还能指给谁看;若只带姓名,边境司令部又可以这些人从没在洛林服役。朱伯伦让军饷窗口为每个班组盖章,霍夫曼立刻反问:“窗口的人要是先走呢?”
塞福涅听得不耐烦,将铅笔往桌上一扔:“你们两个准备靠电话把每一张纸吵过边境?”她把资料分成三堆:能够证明服役的点名与军饷,能够证明伤亡的医务与现场记录,以及能够把坏件批次、保险赔付和具体伤亡对上的材料。前两堆对家属有用,第三堆对报馆、工会和法庭有用,去处并不相同。霍夫曼正因如此,不能把前两堆塞在第三堆后面;她回答自己也没准备替一摞纸当骡子,“要带可以,先决定谁来核验,谁来抄,谁被抓以后另外两份还剩什么。”
朱伯伦把三堆分别称重。最轻的对照表不到半公斤,完整点名、医务和军饷记录加起来却有六公斤,还不算防潮油布。塞福涅六公斤本身不算什么,麻烦在于这些纸必须保持页码、封口和改动痕迹,一旦拆给十个人,每个人都可能带着一页无法单独证明来历的纸。霍夫曼在电话那头听完,只问:“一箱弹链多少公斤?”书记员回答二十二,他便:“那就别告诉我六公斤已经重得带不动。告诉我,你们准备为谁腾出六公斤。”
霍夫曼没有被她的语气激怒。他让电话员拿出三号堡当的弹药交接单,随口念了两个名字,主堡这边便从点名簿和军饷页中找到相同签字。两个普通士兵只经手过弹链,从未参加夜校,也不懂保险,可如果军械处以后否认坏击针曾被送进堡里,他们的交接记录就是最早的一环。
“你们账上写一箱坏东西值多少钱,”霍夫曼,“我这边写谁把它装进枪,谁在它坏的时候趴在后面。少一边都能撒谎。”塞福涅拿回铅笔,在第三堆上多画了一道线:“这句话值一辆车的位置。纸不一定值。”
她随即从整捆记录中抽出十几页,要求书记员做一份伤亡与批次对照表,不只列阵亡者,也列因为枪械失灵而被迫暴露、转移或丢失阵地的人。朱伯伦提醒她这会让证据线更重,她重不重由秤决定,带不带由她决定;霍夫曼则隔着电话补了一句:“名字由我决定。”两人没有达成什么友好协议,只是各自把桌面的一半划到自己手边。
十二点五十八分,灰岭方向终于又亮了一次。哨兵只来得及喊出方位,黑弥撒第十发便落在北侧旧营房与军邮库之间。主堡像被人从地底托了一下,窗板向内鼓起,桌上的纸全跳离木面。书记员扑住点名簿,塞福涅按住对照表,朱伯伦抓住的却是那六只军牌袋;封口的麻绳勒进指缝,最边上一只仍滑到霖上。
电话线断了不到半分钟。重新接通时,霍夫曼没有问主堡有没有受伤,先报三号堡无新增伤亡,又让电话员记下第十发时间。远处军邮库的屋顶已经塌了一角,幸好跨境邮袋上午被扣查后都搬去了南区,库内只剩退件与旧表。两名军邮员从灰里爬出来,一个额头擦伤,另一个还抱着装家属地址的木海
受伤军邮员名叫让·科莱,平时只负责给信封盖戳。书记员下意识要把他写进“轻伤一人”,送车来的年轻士兵却从桌边抽出空白联系卡,问清全名、值勤位置和木盒是否保住,再把时间补到霍夫曼送来的草表后面。没热霍夫曼批准,电话接通以后也只请他核对格式。老军士听完:“名字对,先送医务点。别让他为了证明自己擅不重,继续站在塌屋顶下面。”
那只木盒让朱伯伦放弃了“只带索引”的办法。索引不能独自证明任何事,完整原件也不可能全压在一个人背上。他们改为按班组抄姓名与军饷状态,由接班者和军需窗口各签一次;伤亡细节仍分散保留,塞福涅的对照表只写能够相互找到的编号,不把所有地址和堡位重新集中起来。
家属地址另抄进尚未封口的军饷信封,医务状态则跟着伤员转运牌走。这样做仍会丢页,也可能有人在路上把信烧掉,可三号堡整本点名簿即使留在废墟里,名字也不会只剩一条出路。塞福涅要求每份对照编号故意少写最后一位,只有军需、医务和班组三处放在一起才能补全,免得代理人抓到一只信封便顺藤摸到所有人。
霍夫曼听完修改,仍不满意:“谁负责把名单送出去?”朱伯伦可以安排一名书记员随证据线行动,老军士问这名书记员认不认识三号堡每一个错写的外号,会不会在军官要求删掉逃兵、失联者和临时搬运工时争到底。电话旁的年轻书记员脸涨得通红,却没敢自己会。
“我认得。”霍夫曼。德维尔拿过听筒,提醒他三号堡在接到换防命令以前不得擅离,霍夫曼回答自己没有擅离的打算,“换岗以前我守枪,换岗以后我守名字。您若不换,我就把每一班的名单交给接班的人,直到有一个人能走。”
德维尔没有批准,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请战。他只命令书记室为名单另开一份转运责任页,不准再写在塞福涅的附件栏里。朱伯伦把纸上的三条线向下挪,为霍夫曼空出位置,刚画到一半便发现第四条线会与奥托返回铁冠的慢线共用北侧涵洞。
地图上终于有了普通士兵的名字,却再也放不下三条互不相碰的漂亮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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