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马上回答。八名宪兵没有举枪,却分开站在门口和两侧墙边,把出口留出一条只能容一个人经过的窄缝。贝克拿着空白名册,左臂仍吊在胸前。他看了霍夫曼一眼,又看向朱伯伦,没有催促。
德维尔等了几秒,指向墙角堆放的木炭和纸张:“所有人把身上的抄件放到木箱上,然后站回原处。贝克,从左边开始登记姓名、军牌号和所属单位。”
第一名士兵刚走到桌前,朱伯伦便开口:“人是我叫来的。”
德维尔转向他:“我问的是谁开的灯。”
“第一晚的钥匙是霍夫曼军士给的,灯是我点的。第二晚也是。”
霍夫曼皱了皱眉:“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没有我的允许,他进不来。”
“霍夫曼,你先闭嘴。”德维尔完又看向朱伯伦,“你召集士兵,抄录军需账目,讨论敌国军队,并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组织他们拒绝签字、阻止物资调拨。哪一项不是真的?”
“拒绝不明扣款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药箱是您下令留下的。”
“在我下令以前,二十七个人已经站在仓库外面。”
“他们没有堵路,也没有碰货车。”
“因为你教过他们该怎么做,才不会立刻被写成哗变。”德维尔的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敢动,“朱伯伦,这比一群只会挥拳头的人更让我担心。”
皮埃尔从后排道:“少校,他只教我看军饷单。”
德维尔看向他:“我没有问你。”
“可我的名字已经要写进去了。”皮埃尔指了指贝克手里的名册,“既然要写,至少把我做过的也写全。拒签是我先提的,患者名单也是我送到仓库的。”
勒内跟着开口:“军饷窗口那五张没签的单子,有一张是我的。”
“炮弹价格是我算的。”米洛什从墙边走出来,把自己的铅笔放到木箱上,“黑弥撒的结构、车厢载重和最低造价都不是一个机枪兵能编出来的。要抓教人算炮弹的人,先抓我。”
德维尔盯着他:“科瓦奇先生,你不是洛林军人,不代表你可以在军营里组织集会。”
“我没有组织。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算错我的炮。”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德维尔没有寻找发笑的人,他转向阿贝尔:“患者名单呢?”
“我写的。”阿贝尔回答,“六十六个人也是我让他们一个个核对的。您如果认为把平民伤员加进军方名单属于煽动,可以先把医务室里的九个人抬出去。”
“阿贝尔,我没有要你把谁抬出去。”
“那就别把他们重新从纸上删掉。”
贝克手里的名册还停在第一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自己做过什么:谁从军需处借了总账,谁抄了费率表,谁把空白附件送到窗口,谁在仓库外核对封条。没有人自己参加了什么了不起的行动,他们只认领一件很的事,而且得出时间、地点和旁证。
德维尔听完十几个人,忽然抬手:“够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拿起木箱上的纸,发现那些抄件和前两晚已经不一样。有人抄了厨房的领用重量,有人抄了洗衣房少发的煤皂,还有人把三号堡每挺机枪现有的备用枪管列成表格。最下面的一张纸甚至来自北侧厕所,负责清扫的人想知道,为什么领用簿上每周都有二十公斤石灰,他实际只能拿到十二公斤。
“这些也是你让他们查的?”德维尔问朱伯伦。
“不是。”朱伯伦回答。
德维尔继续问:“谁让你们查的?”
那名负责清扫的老兵把帽子捏在手里,迟疑片刻才回答:“没人让我查。厕所太臭,我去问仓库要石灰,他们已经给过了。我就想看看给到哪儿了。”
德维尔看向朱伯伦:“你看,这就是我担心的。两以前,他们等军需官告诉自己拿多少钱、领多少东西。现在每个人都准备带着一张纸去找自己的上级。一旦炮击开始,他们是不是也要先问命令写得对不对,再决定开不开枪?”
朱伯伦想了一会儿,道:“炮弹落下来时,机枪手必须听射击命令。可炮弹还没落下来以前,如果阿贝尔不能问药去了哪里,米洛什不能问零件为什么少一毫米,我们连听命令的机会都不会樱”
“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问?”
“应该是您。”朱伯伦没有躲开少校的目光,“可如果负责回答的人一直不回答,他们最后还是会自己问。”
这句话没有让德维尔更生气,反而让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朱伯伦的是事实。洛林过去一周修好的炮、找回的图纸和留下的药,有一半来自这些不合规矩的问题。可他也知道,一座要塞不可能同时听从两套命令。黑弥撒还有不到三抵达,任何一处炮位因为争论晚开火半分钟,死的人都会比十八箱药能救下的更多。
“贝克,继续登记。”德维尔道,“其他人交出抄件,回各自岗位。伯伦·朱留下。”
塞福涅从人群里开口:“北辰保险共保清单是我抄的,药箱改列记录也是我拿出来的。”
“你不在司令部要求的军人名单里。”
“所以账目算他的,文件也算他的?”
德维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般零七分,距离九点四十六分还有不到两个时:“塞福涅,边境司令部已经确认你的中立商会身份。你今晚可以离开,这件事与你无关。”
“他们替我决定得很快。”塞福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是你最后一次不被当成间谍审查的机会。”德维尔停了一会儿,又,“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但在离开以前,把军方文件留下。”
塞福涅摸到外套口袋里的蓝色车票,没有再争。她从合同簿里抽出三份抄件放上木箱,却没有交出那张带有`p0`编号的药箱改列记录。那张纸一直夹在她贴身衣袋里,德维尔没有命令宪兵搜身。
人员登记到第二十九个时,门外传来医务勤务兵急促的脚步声。阿贝尔以为又有伤员,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两名勤务兵推着奥托的病床停在通道里。
“谁让你们把他推来的?”阿贝尔脸色一下变了。
“他自己。”勤务兵喘着气道,“不推,他就准备下床爬过来。”
奥托刚退烧,嘴唇干得起皮。他隔着门口的宪兵看向德维尔:“铁冠的军饷账是我讲的。保罗的名字也是我的。”
德维尔走到病床前:“你是敌军逃兵,本来就该单独关押。”
“那就写在我名下。”奥托抬了抬没有力气的手,“反正我的名字已经在你们每一张审讯记录里。”
阿贝尔按住他想要撑起的肩膀,低声骂道:“奥托,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人连床一起绑住。”
霍夫曼走到病床旁:“少校,钥匙是我的,房间归军械值勤区管。我也听了,讲得不坏。”
一名搬运工随后举起手:“我只问了为什么军饷少了。”另一名士兵自己只抄过一个收款编号,负责洗绷带的女工则承认,是她把医务室缺药的消息带到弹药间。
贝克终于合上名册,提醒道:“少校,再记下去,今晚值勤的三个炮组、两个搬运班和半个医务室都在里面。”
“我可以把你们全部关起来。”德维尔看着面前的人。
“可以。”霍夫曼回答,“但北侧三门炮今晚要少一个值勤军士,二号修理间没人验收复进机,医务室也要少一个医生。您最好先让书记官把替班表做出来。”
没人觉得这句话好笑。黑弥撒正在铁路另一端靠近,洛林没有多余的人可以关。德维尔也许能枪毙一个带头者,却不能为了证明要塞仍然服从命令,先拆掉自己的炮组和医务室。
少校沉默很久,最终只下了一道命令:“其他人回岗位。没有新的命令,七号弹药间不准再开。贝克,把朱伯伦带去主堡拘留室。”
霍夫曼向前半步:“少校。”
“我今必须向司令部交一个名字。”德维尔看着他,“你要是不想让我交三十七个,就别再话。”
朱伯伦摘下武装带,交给贝克。经过奥托的病床时,奥托低声道:“我好像没帮上忙。”
“先把腿留住。”朱伯伦停了一下,又,“下一次话,记得躺着。”
贝克没有给他戴手铐,只让两名宪兵跟在后面。人群从门口让开一条路,没有阻拦,也没有喊什么口号。可朱伯伦走过每个人面前时,都能看见他们刚刚报出的姓名还留在贝磕名册上。
晚上般四十分,主堡拘留室的铁门关上。德维尔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守卫搬来一把椅子,隔着铁栏坐到朱伯伦对面。
“司令部你在建立另一套指挥。”少校道,“我原本觉得这句话很荒唐。今晚看见半个弹药库替你认罪,我开始觉得他们没有完全错。”
“他们不是替我认罪,是不肯让我替他们做过的事认罪。”
德维尔问:“有区别吗?”
“樱如果他们只是听我的,抓走我就结束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您抓走谁都不会结束。”
走廊外忽然响起电话铃。贝克接完电话,拿着一张刚译出的急电走进来。边境司令部要求洛林在次日清晨六点以前,把所谓的非法集会组织者送往北线审查处。
德维尔看完电报,先问的却不是押送人数。
德维尔把急电放下:“塞福涅呢?”
贝克看了一眼怀表:“刚离开要塞。她去车站了。”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