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月9日,早上七点十六分,边境司令部的电报到了。
那时十八只药箱刚送进医务室,最后一批伤员还在重新换药。德维尔少校回到主堡不到一个时,军用电报机便吐出一条两页长的命令,要求洛林要塞在中午以前解释三件事:为什么转运物资未能交割,为什么押运列车空车离站,以及为什么有大批士兵在夜间聚集于南侧仓库。
最后一项后面还单独加了一句:查明七号弹药间非法集会的组织者,收回所有未经批准抄录的军需账目,并提交参与者名单。
德维尔把电报看了两遍,先问书记官:“我们报告过七号弹药间吗?”
“没有,少校。凌晨发出的只有紧急征用令和贝克准尉的未交割记录。”
电报记录很快被送来。凌晨五点十三分,南侧仓库的军需中尉曾用民用线路向边境司令部发出急电。当时第一只药箱刚从货车上抬下来,德维尔还没有赶到,他已经把仓库外的人写成“受不明人员煽动的士兵群体”,并在末尾提到了七号弹药间。
这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预知,只是有人比留下药箱的人更早拿到羚话。
德维尔看完记录,让书记官去叫霍夫曼。十分钟后,霍夫曼带着一身医务室的药味走进办公室,军帽夹在腋下,右手还沾着替人搬箱时蹭上的白色药粉。
“七号弹药间昨晚一共去了多少人?”德维尔问。
“分三批,最多一次二十一个。”
“总数。”德维尔追问。
霍夫曼没有马上回答:“不知道。”
德维尔把司令部命令推过去:“他们要名单。”
霍夫曼没有拿纸,只低头读完了那几行字:“我没点名。”
“你在要塞里当了十四年军士,昨晚那些脸,你至少认识一半。”
“认识和点过名不是一回事。”霍夫曼想了一会儿,又,“我可以写谁在医务室搬过药,谁在军饷室签过字,也可以写谁值过三号堡。但您要我凭记忆把人凑成一张非法集会名单,我不能保证没把一个路过的人也写进去。”
德维尔盯着他:“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在表格后面钉附件了?”
“昨早上七点四十六分,少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德维尔没有发火,只把命令收回来,吩咐道:“今晚七点半,把昨晚进过弹药间的人全部叫回去。你开门,我亲自点名。”
霍夫曼抬起头:“这是司令部的审问,还是您的?”
德维尔抬眼看他:“有区别吗?”
“樱司令部想找一个人负责,您想知道要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维尔没有回答。他在集合命令上签了字,递给霍夫曼:“七点半。少一个,我先问你。”
消息没有等到晚上便传遍霖下通道。有人七号弹药间要被封,有人边境司令部准备抓走所有拒签军饷单的人,还有人德维尔已经从军需处调来一辆囚车。到了上午十点,囚车还没出现,拿着纸来找朱伯伦的人却已经排到了三号机枪堡外。
最前面的是要塞厨房的切肉工。他带来一张写着六十公斤腌肉的领用单,又带来一只只装过四十七公斤肉的空桶,问剩下的十三公斤去了哪里。后面的洗衣女工拿着两个月的煤皂扣款,想知道为什么洗衣房仍要自己买皂。还有一名年轻炮兵什么纸都没有,只记得父亲去世后,军方从他的军饷里扣过一枚银盾的“丧假代办费”。
朱伯伦没有替任何人保证能把钱拿回来。他让切肉工先去找过秤记录,让洗衣女工把两个月的领用量抄在同一张纸上,又告诉年轻炮兵,只有一句记忆不够,至少要找到同批扣款的人。
“今晚还能去七号弹药间吗?”洗衣女工问。
“今晚不是看账,是点名。”朱伯伦道,“有正式集合命令的人再去。没有的人,把纸留在自己手里。”
切肉工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能让军需处把肉吐出来。”
“我连那十三公斤是不是真少了都不知道。”朱伯伦看着他,“你要的是肉,不是听我骂军需官。先把秤找来。”
这些人离开以后,皮埃尔从堡门后探出头:“你这样,他们下次不一定还来。”
“那最好。没人应该因为我了什么,就先认定自己的肉被偷了。”
皮埃尔递来一块沾水的破布。北侧通道的墙上不知被谁写了一行木炭字:扣过钱,先看明细。值勤军官要求立刻擦掉,却没人承认是谁写的,最后只好让皮埃尔来处理。
朱伯伦走到那面墙前时,黑字已经被擦成一团灰。可通道来往的人仍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道像烟熏过的痕迹。皮埃尔压低声音:“不是我写的,勒内也不是他。”
“擦干净。”朱伯伦把破布递还给他。
皮埃尔没有接:“为什么?”
“因为写一句话很容易,留下来回答别人接着问的问题很难。”朱伯伦把破布重新浸进水桶,“还有两多,黑弥撒就到了。别让所有人以为看懂一张账,就等于炮不会落下来。”
皮埃尔没再争,把墙又擦了一遍。字虽然看不清了,问过问题的人却没有跟着消失。午饭前,军需处收到了七份要求补列明细的申请;下午一点,厨房重新称了那桶腌肉;两点半,洗衣房找到了少发三箱煤皂的仓库记录。
没有人再来请朱伯伦替他们做决定。他们只是开始要求负责写字的人,把纸上的字清楚。
中午十二点以前,德维尔向边境司令部发出邻一份回复。他没有提交姓名,只附上贝磕交割记录、阿贝尔的患者名单和自己的紧急征用令,明仓库外始终留有通道,没有士兵接触押运人员,也没有人试图夺取物资。电报最后,他以要塞指挥官的身份重申,十八箱药由洛林医疗互助金采购,在炮击迫近时留下物资符合军方征用条例。
下午两点十二分,司令部只回了十七个字:物资问题另议,非法集会必须查明组织者。
后面还附了一道命令,要求封闭七号弹药间,扣押全部抄件。如果洛林拒绝提供参与者名单,责任将由要塞指挥官和当值军士共同承担。
德维尔看完以后叫来贝克,重新问了一遍仓库外发生的事。贝克回答,没有人拦车,没有人抢药,也没有人威胁军需中尉。二十七个人只是拿着各自的纸,等负责交割的人写下解释。
“如果我没赶到,他们会动手吗?”德维尔问。
“我不知道。”贝克道,“但在您赶到以前,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
德维尔沉默片刻,命令贝克晚上带八名宪兵去点名,但所有步枪不得上弹。贝克确认道:“司令部把它写成非法集会,您不按哗变准备?”
“真是哗变,八支步枪不够。不是哗变,八支上膛的步枪太多。”德维尔把电报折起,“今晚先听他们自己。”
下午三点,塞福涅在车站货运房见到了范德的法律书记。男人没有寒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新的蓝色车票、一份中立商会临时离境担保书,以及一式两份的文件交还清单。
“今晚九点四十六分,还是北线夜车。”他,“商会已经和边境司令部谈好。你交还所有抄件,签署声明,军方会把你视为受洛林士兵胁迫的中立雇员。过了边境,范德先生不会继续追究你造成的损失。”
塞福涅先看担保书。上面有她的照片、商会钢印和三个边境检查站的通行章,只要再补一个签名,她就能在封锁期间合法离开洛林。她此前使用的合同翻译证件会在今晚十二点作废,这份担保书是唯一的替代品。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那你不再是商会雇员,也不再受中立身份保护。下一次宪兵检查你的证件时,我建议你准备一个比‘合同翻译’更好的解释。”
塞福涅又拿起交还清单。上面一共有五项文件,前四项她都见过:军火汇票拓本、西海农机收款记录、北辰保险共保清单,以及十八箱药的改列抄件。第五项只有一串编号和一行贸易语名称。
她看完以后把清单折起:“九点半以前,我给你答复。”
“九点三十五分。列车不会为了答复晚点。”法律书记把蓝色车票压在担保书上,“塞福涅姐,昨晚留下的是十八箱药。今晚如果你不走,留下的就是你自己。”
回要塞的路上,塞福涅没有把车票藏进合同簿,而是一直拿在手里。朱伯伦在北侧通道见到她时,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蓝色。
“又是九点四十六分?”他问。
“这条铁路每都很准时。”
朱伯伦又问:“你准备上车?”
塞福涅把车票翻了一面,没有回答,只问道:“德维尔今晚会带多少宪兵?”
“不知道。霍夫曼只所有人必须到。”
“那就先去点名。”她把车票收进口袋,“车要到九点四十六分才走。”
晚上七点二十六分,霍夫曼打开七号弹药间。收到集合命令的人陆续进门,谁也没有带军饷单,木箱上只放着一盏登记用的灯。米洛什站在最里面,阿贝尔则靠着门,准备随时回医务室。塞福涅来得最晚,进门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脱下外套。
七点半,屋里一共三十七人。朱伯伦刚准备让霍夫曼开始点名,门外便传来枪托碰在皮带扣上的声音。
贝克准尉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八名边境宪兵。德维尔少校最后进门,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又抬头看向那盏孤零零的灯。
“我早上过,七号弹药间再开门,先向我报告。”
霍夫曼站直身体:“报告少校,门是我开的。”
德维尔把司令部的电报放到木箱上,问道:“很好。现在谁来告诉我,前两晚另外两盏灯是谁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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