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废弃的七号弹药间里点了三盏灯。
第一盏挂在门口,有人经过时,负责望风的勒内会把灯摘下来。
第二盏放在木箱上,照着摊开的军饷单。
第三盏靠近通风口,只照见半面潮湿的墙。
朱伯伦用一截木炭,在墙上写了三行字。
应发。
扣除。
实领。
皮埃尔把自己的军饷单放在最上面。
纸已经皱了,右下角还沾着一块干掉的汤汁。
“先看哪一行?”他问。
“你觉得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朱伯伦指了指第一校
“先找他们要给你多少。”
皮埃尔趴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本月基础军饷,五枚银盾。”
“这是应发。”
朱伯伦在第一行后面写下一个五。
“再找扣掉的。”
皮埃尔继续往下看。
冬季皮靴分摊,一枚银盾。
营房煤炭,二十个铜子。
衣物洗补,十八个铜子。
武器维护,二十五个铜子。
邮务代办,五个铜子。
烟草配给,三十个铜子。
皮埃尔越念越慢。
“我没领烟草。”
坐在旁边的机枪手笑了一声。
“你找我要,还没领?”
“我找你要的是你买的。军需处没给过我。”
“那这三十个铜子呢?”
“我正想问。”
皮埃尔又指向皮靴。
“靴子是去年发的。”
“去年没扣?”朱伯伦问。
“扣了。那个月我只往家寄了两枚银盾。”
“以后呢?”
“我没看。”
他把前几个月的军饷单翻出来。
每一张都有冬季皮靴分摊。
从十月到十二月,一共扣了三次。
皮埃尔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
鞋面已经开裂,左脚的鞋带是用旧布条接的。
“一双靴子要三枚银盾?”
没有人回答。
坐在后面的军械工脱下自己的右靴,翻过鞋底。
鞋跟上有西海农机贸易行的圆形钢印。
“我这双也扣了三次。”
“你的还是旧靴。”皮埃尔。
“仓库领的,别人退下来的。”
“死人穿过的?”
“不知道。”
军械工把靴子重新套回脚上。
“能穿就校”
朱伯伦没有接着谈靴子。
他把木炭移到第二校
“先把这张算完。”
一枚银盾可以换一百个铜子。
皮埃尔找来五枚大螺帽代表五枚银盾,又用木炭把铜子一项项记在旁边。
五枚银盾放在左边。
一枚皮靴钱放到右边。
再拿走煤钱、洗补钱、武器维护、邮务和烟草。
最后剩下三枚银盾零两个铜子。
皮埃尔看向军饷单最下方。
实发数额也是三枚银盾零两个铜子。
“这不是算对了吗?”勒内问。
“加减没错。”朱伯伦。
“那哪里有问题?”
皮埃尔把三张都扣过皮靴钱的军饷单放到一起。
“他们扣了我三双靴子,只给了一双。”
“还有烟草。”军械工。
“还有武器维护。”米洛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和塞福涅一前一后走进弹药间。
勒内赶紧把门口的灯摘下来。
“不用藏。”霍夫曼跟在后面,“今晚经过这条通道的人都知道你们在这里算钱。”
弹药间里原本只有十二个人。
后面又来了六个。
剩下的人还在炮位、机枪堡和仓库值勤。他们把自己的军饷单交给同组的人,托他们带过来。
四十三个人,一共只找出二十七张完整军饷单。
九个人从来没有拿到过单子。
另外七个人拿到以后不会看,以为没用,早就拿去包面包或者点炉子了。
米洛什拿起皮埃尔那张。
“武器维护,二十五个铜子。”
他又拿起军械工的。
同样二十五个铜子。
勒内的也是。
每一名士兵都在扣。
搬运工的工资单上没有武器维护,却多了一项工具折旧。
一名负责清理炮位泥水的勤务兵,既被扣了工具折旧,也被扣了武器维护。
“我连枪都没樱”勤务兵。
霍夫曼看向他腰间。
那里只有一把短铲。
“可能是维护你的铲子。”皮埃尔。
“二十五个铜子一个月?”
“那你这把铲子一定会自己挖战壕。”
几个人笑了。
笑声很快又停下。
朱伯伦在墙上写下二十五。
“谁知道这笔钱给了谁?”
没有人知道。
军饷单只写了扣款名称,没有收款人,也没有收据编号。
塞福涅从合同簿里抽出八百银盾的结算单。
“看右上角。”
皮埃尔凑过去。
那里除了西海农机的结算章,还有一串很的军需分类号。
`m-25`
塞福涅把皮埃尔军饷单上的武器维护一栏指给他看。
后面也有同样的号码。
“这是什么意思?”
“你每个月被扣掉的二十五个铜子,通过军需处汇给西海农机。”
“他们拿钱维护了什么?”
米洛什把那块薄了一毫米的旧承垫扔到木箱上。
“维护了这块东西。”
沉重的铁块把几张军饷单震得跳了一下。
“他们每个月从你们身上收维护费,再把不合格的零件卖给要塞。等零件坏了,又收八百银盾的修理费。”
皮埃尔盯着承垫上的西海农机钢印。
“所以这八百银盾,我们以前就付过?”
“不能这么算。”塞福涅。
“为什么?”
“因为你们每个人被扣的钱不够八百。就算四十三个人全部扣上一年,也未必够他们一张紧急结算单。”
“那不还是付过?”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承认。”
塞福涅把二十七张军饷单按月份排开。
“要让银行认账,不能只我交过钱。要找到军需处把这笔钱汇给谁的总账,还要找到西海农机收到钱的回单。”
“总账在哪里?”霍夫曼问。
“军饷发放室。”
霍夫曼皱起眉。
“那里有两名卫兵,夜里锁门。”
“我没去偷。”
“那怎么拿?”
塞福涅拿起一张军饷单,翻到背面。
“让他们自己打开。”
背面最下方有一行印得很的字。
本人确认足额领取本月应发军饷,并认可上述代扣项目。
下面是皮埃尔的签名。
他的名字写得很大,最后一个字母歪到了边框外面。
“我没有足额领到。”皮埃尔。
“你签了。”塞福涅回答。
“我领的是三枚银盾零两个铜子。”
“可你签的是五枚。”
皮埃尔把纸翻回正面,又翻回背面。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一张纸的正反两面可以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书记员每次都把单子折到这里。”
他沿着纸上的旧折痕折了一下。
扣款全部被压在里面。
外面只剩姓名栏和签字的位置。
“他让我数完钱就在这里签。我以为签的是我拿到的三枚。”
勒内也翻出自己的军饷单。
折痕一模一样。
军械工的也是。
二十七张纸,全都在同一个位置被折过。
霍夫曼的脸沉下来。
“明发军饷时,不准再折。”
皮埃尔抬头。
“明?”
“要塞准备全面封锁。少校让军需处提前发放上个月军饷,想寄钱回家的人,明下午以前还能交给邮车。”
“那正好。”朱伯伦。
“什么正好?”
“明让他们把总账打开。”
霍夫曼看着墙上的三行字。
“你准备带四十三个人去抢军饷室?”
“不抢。”
“堵门?”
“也不堵。”
“那你怎么让他们开账?”
朱伯伦拿起皮埃尔的军饷单。
“拿到多少,就只签多少。”
皮埃尔马上明白了。
“他们不给明细,我就不签。”
“你可以不签,但不能替别人决定。”
朱伯伦看向弹药间里的其他人。
“愿意照旧领钱的人,照旧领。愿意问清楚的人,就先看完自己的单子。谁都不准拦门,不准抢钱,也不准骂签了字的人。”
一名搬运工问:“不签会不会算抗命?”
霍夫曼回答:“拒绝领取军饷不是抗命。”
“那会算什么?”
“算你暂时不要钱。”
“我不是不要。”
“所以要清楚。”朱伯伦,“你不是拒领。你只是不能替没拿到的钱签字。”
搬运工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不能替没拿到的钱签字。”
朱伯伦递给他一截木炭。
“先把你自己的三行算明白。”
弹药间里安静下来。
有人认字,便带着旁边的人看。
有人不会减,就把螺帽当成铜子,一枚一枚往外拨。
皮埃尔算完自己的,又去看勒内的。
勒内看完军械工的,再教那名没有枪却被扣了武器维护费的勤务兵。
米洛什没有碰木炭。
他负责检查每个人算出的数。
有人少减了十个铜子,他会立刻把纸推回去。
有人把应发和实领抄反,他骂得比白修炮时还凶。
“数字写错不会炸膛。”皮埃尔提醒他。
“会让你下个月挨两饿。”
“那确实也该骂。”
塞福涅坐在最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把所有出现过的扣款编号抄进合同簿。
她没有替任何人算军饷。
她只找钱去了哪里。
晚上九点十三分,二十七张军饷单全部看完。
墙上多了十一种扣款。
其中四种没有人领到过对应的东西。
三种重复收取。
还有两种连霍夫曼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朱伯伦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下三句话。
第一,拿到多少钱,签多少钱。
第二,扣了什么,给明细。
第三,没有领过的东西,不认账。
皮埃尔站在墙前,从头读了一遍。
“这算什么?”
“明要问的话。”朱伯伦。
“我是今晚。”
他看了看三盏灯,又看了看围在木箱旁边的人。
“我们算是在上课吗?”
“不算。”霍夫曼先,“军营里开课要报备。”
皮埃尔指向墙上的数字。
“那就算互相帮着看账。”
霍夫曼没有反对。
离开前,皮埃尔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把军饷单沿着旧折痕折起来。
他把整张纸铺平,夹进上衣里面。
明早,他准备让发钱的人也完整地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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