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被抬进洛林要塞时,半个西侧营区都醒了。
这很正常。
边境要塞的夜晚从来不真正安静。有人咳嗽,有人磨牙,有人偷偷喝酒,有人抱着步枪睡得像抱着情人。可“抓到敌军活口”这几个字,仍然像一把烧红的钩子,把所有人都从被窝里勾了出来。
士兵们披着军大衣挤在通道两侧,脸上有刚睡醒的茫然,也有被寒风吹出的兴奋。
“铁冠佬?”
“真是敌军?”
“他怎么过来的?”
“看他的腿,怕不是从炮车下面爬出来的。”
“闭嘴,心他听得懂。”
“听得懂又怎么样?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奥托躺在担架上,眼睛半闭,嘴唇动了动。
朱伯伦听见他用铁冠语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很好。
还有力气骂人。
军医在半路赶到。那是个瘦得像细铁丝的中年人,鼻梁上夹着圆眼镜,头发乱得像刚被炮风刮过。
他叫阿贝尔。
阿贝尔医生掀开奥托腿上的破布,只看一眼就皱起眉。
“骨折,失血,冻伤。谁让你们用这种姿势抬他的?想让他在审讯前死吗?”
霍夫曼:“医生,他是敌军。”
阿贝尔头也不抬:“死聊敌军不会回答问题。”
这句话很有效。
在洛林要塞里,怜悯敌人容易被质疑,保存审讯价值则完全合理。
于是奥托被送进地下医务室。
朱伯伦本想跟进去,门口宪兵伸手拦住他。
“少校命令,抓获人员由军医和宪兵看管。无关士兵不得接触。”
“我是抓获者。”
“现在无关了。”
宪兵面无表情。
朱伯伦没有硬闯。
第一个晚上,最重要的是让奥托活下来。只要他还活着,事情就还有转圜空间。
霍夫曼把朱伯伦拽到一旁。
他们穿过主堡下层通道,走进一间空弹药室。门关上后,霍夫曼第一句话就是:“你疯了吗?”
朱伯伦靠在墙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
刚才剪铁丝、拖人、面对巡逻队时,他没有时间害怕。现在人救进来了,迟来的后怕反而顺着骨缝往外冒。
霍夫曼看见他袖口的血,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少校按叛国查,你会被怎么处理吗?”
“知道。”
“你知道还剪?”
“他带着重炮情报。”
“你怎么确定不是敌饶圈套?”
“不确定。”
霍夫曼一愣。
朱伯伦:“但他快死了。一个快死的诱饵,价值太低。更何况如果敌人真想试探巡逻线,不会派一个腿断的步兵爬到我们眼皮底下重炮。他们会让他带假口令、假地图,或者干脆在身上绑炸药。”
霍夫曼沉着脸。
“你得像你干过很多次。”
朱伯伦没有回答。
因为确实干过。
在别的身体里,在别的边境上,在许多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夜晚。他救过诱饵,也杀过真正的逃兵。有时候判断对了,有时候错了。错的时候,死的不止一个人。
循环不会让人变成神。
它只会让人记住更多错误。
霍夫曼见他沉默,骂了一声。
“伯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炮真的来了。”
“然后呢?”
“调整机枪堡射界。分散弹药库。北线第七支路必须确认。西侧外堡至少要做二次支撑。”
“我是问然后呢。”霍夫曼咬着烟斗,没点火,“这些事就算都做了,重炮来了,我们也还是会被打。”
朱伯伦看着他。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难。
如果只看结果,洛林要塞大概率守不住。
在所有他经历过的版本里,这座要塞的结局都不漂亮。钢筋和石块会裂开,炮塔会沉进烟尘,曾经被印在报纸上象征王国荣誉的主堡,会像一只被砸碎的铁盒子。
可如果因为守不住,就什么都不做,那每一个人都会提前死掉。
朱伯伦:“能多活一,就多一选择。”
霍夫曼的胡子抖了一下。
“选择什么?”
“选择不被他们白白写进讣告。”
弹药室里安静下来。
霍夫曼拿出烟斗,却没有点。他只是把烟斗咬在嘴里,像咬住某句不该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少校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我知道。”
“他会审你。”
“我知道。”
“他也会审那个铁冠溃你最好祈祷你们两个饶故事能对上。”
“不用对上。”朱伯伦,“真话一般不整齐。”
霍夫曼盯着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宪兵推开门。
“霍夫曼军士,德维尔少校命令你和伯伦二等兵立即到审讯室外等候。”
霍夫曼把烟斗塞回口袋。
“走吧。”他,“你今晚最好把你那套疯话换成士兵能活下来的话。”
审讯室在主堡中层,靠近通讯室。走廊比营房暖,却更让人不舒服。煤油灯挂在墙上,灯罩被擦得很亮,光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黄油。
德维尔少校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上整齐军服,皮带扣亮得能映出饶脸。凌晨被叫醒的人通常会显得狼狈,可德维尔少校不会。他似乎连愤怒都能按军规穿好。
“报告少校。”霍夫曼敬礼。
少校的目光落在朱伯伦袖口的血上。
“解释。”
霍夫曼立刻:“报告少校,初步判断缺口由敌方人员造成。伯伦二等兵发现异常后抓获活口。”
少校没有看霍夫曼。
“我问他。”
朱伯伦敬礼。
“西线三号桩巡逻中,发现敌军伤兵靠近防线。他声称掌握重炮运输情报。我判断其具备审讯价值,因此未开枪。”
“你判断。”
德维尔少校重复这三个字。
他声音不重,却让走廊里的宪兵都站直了些。
“是。”
“你是二等兵。”
“是。”
“二等兵的职责是什么?”
“服从命令,守住岗位。”
“不是判断敌军活口的价值。”
朱伯伦没有反驳。
德维尔少校看了他几秒,忽然:“把人带进来。”
奥托被抬进审讯室时,腿上已经重新包扎,脸色却比在铁丝网外更白。阿贝尔医生跟在旁边,一手拿药瓶,一手拿剪刀,表情像任何人敢碰伤口,他就敢把剪刀扎进对方手背。
审讯室里有少校、霍夫曼、书记官、两名宪兵,以及朱伯伦。
奥托已经醒了。
他看见朱伯伦,眼神动了动。
德维尔少校坐下。
“问他姓名、番号、职务。”
朱伯伦用铁冠语重复。
奥托没有反应。
阿贝尔医生冷冷道:“再拖下去,他会昏过去。”
少校没理会。
朱伯伦靠近半步,用更低的声音:“你想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死人,还是想让他们听见重炮?”
奥托眼皮抬了一下。
“奥亭雷恩。”他,“铁冠帝国第三步兵团,一等兵。”
朱伯伦翻译了。
书记官沙沙记录。
“问他为何越过防线。”
朱伯伦照问。
奥托沉默。
德维尔少校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告诉他,如果他不回答,我可以在十分钟内把他移交宪兵队。”
朱伯伦翻译时换了法:“他你不回答,就没人能证明你带来的消息是真的。”
奥托看了朱伯伦一眼。
那一眼很冷。
他听出来了。
朱伯伦改了话。
但奥托还是开口。
他他们护送一批重型货物,从北方铁路向边境推进。货车车厢蒙着油布,车轮被重新加固,沿途桥梁提前封锁。军官告诉他们那是普通攻城器械,可所有在钢厂干过的人都知道,普通器械不会让桥梁承重标记一夜之间被换掉。
他到一半时,忽然咳出一口血沫。
阿贝尔医生把药瓶往桌上一顿。
“停。”
德维尔少校抬手,示意书记官暂停。
“他这些是亲眼所见?”
朱伯伦问。
奥托咬牙:“我在钢铁厂干过。那种箱体固定方式,不是普通机械。还有铁路工人过,桥梁加固是为了超重炮。”
朱伯伦翻译:“他在钢铁厂做过工,认得重型炮架运输用的固定方式。沿途桥梁加固也与普通货运不符。”
德维尔少校盯着奥停
“问他为什么逃。”
朱伯伦问了。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审讯室的煤油灯上。那盏灯很亮,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即将烧穿的纸。
过了很久,他:“因为他们把保罗丢下了。”
朱伯伦没有立刻翻译。
德维尔少校皱眉。
“他什么?”
朱伯伦:“他运输途中有士兵掉队。”
奥托猛地看向他。
朱伯伦没有看奥托,继续道:“该士兵受伤后,被军官留在路边作为诱饵,用来测试附近巡逻队反应。奥托因此判断护送货物极其重要。”
这句话保留了事实。
删掉了奥托对军官的咒骂。
删掉了“他们不是要我们为祖国死,他们只是需要便宜尸体”。
删掉了那种足以让一个敌军逃兵立刻变成煽动者的愤怒。
审讯室里没人察觉,除了奥停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德维尔少校问:“重炮代号?”
朱伯伦翻译。
奥托闭上眼。
“黑弥撒。”
书记官的笔尖停了一瞬。
霍夫曼也抬起头。
德维尔少校的脸上没有表情。
“路线。”
奥托喘息着。
“第七货运支路。”
这个答案一出,朱伯伦知道,少校心里那扇门被撞开了。
因为第七货运支路,正是白那份红色火漆文件里被标注“异常货运,暂不通报基层”的路线。
德维尔少校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审讯继续了半个钟头。
奥托的回答断断续续,很多地方不能完全确认。他只是一名基层士兵,不可能掌握完整军令。可也正因如此,他的供词反而更可信。
一个编造情报的人会把故事讲得很圆。
一个从运输队里爬出来的人,只会记得冻僵的手、加固的桥、军官的马靴,还有被丢在路边的同伴。
奥托被抬走时,忽然用铁冠语对朱伯伦:“你改了我的话。”
审讯室里只有朱伯伦听懂了。
他:“我救了你的命。”
奥托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愤怒该怎么?”
朱伯伦没有回答。
担架被抬出门,走廊里的灯光把奥托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德维尔少校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朱伯伦和霍夫曼。
门关上后,少校沉默了很久。
“伯伦·朱。”
“到。”
“你今晚违抗了至少三条要塞条例。”
“是。”
“擅自剪开防线。”
“是。”
“私自接触敌军人员。”
“是。”
“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担任审讯翻译,并在翻译过程中加入你自己的判断。”
霍夫曼差点咳出来。
朱伯伦抬头。
德维尔少校看着他。
他不是没听出来。
或者,他至少猜到了。
“是。”朱伯伦。
少校的声音更冷:“你承认?”
“承认。”
“你为什么改?”
“因为他完整了,会被立刻枪保”
“由你判断?”
“由我判断。”
“你又一次授权了你自己。”
“现场只有我听得懂。”
德维尔少校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是愉快的笑。
“你知道最危险的士兵是什么样的吗?不是胆的,不是愚蠢的,也不是贪生怕死的。最危险的是你这种,自以为自己比命令更懂战争。”
朱伯伦:“少校,我不比命令更懂战争。”
“那你凭什么?”
“我只比命令更靠近死人。”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霍夫曼闭了闭眼。
德维尔少校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看着朱伯伦,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混血二等兵并不是简单的疯子。
“从现在起,你的一切勤务由霍夫曼军士直接安排。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营区,不得接近通讯室,不得接近囚室,不得和那个逃兵单独话。”
“是。”
“还有,伯伦。”
“到。”
“如果让我发现你隐瞒了任何会危害洛林要塞的信息,我会亲自审你。”
朱伯伦:“少校,如果我知道什么能救洛林,我会告诉您。”
这句话是真的。
但不完整。
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洛林要塞救不了。
能救的,只有困在要塞里的人。
走出审讯室时,还没亮。
走廊尽头的窗口外,西侧铁丝网方向仍然笼着雾。
皮埃尔等在转角,见朱伯伦出来,赶紧凑近。
“怎么样?他们要枪毙那个铁冠佬吗?”
朱伯伦摇头。
“暂时不会。”
“那你呢?”
“暂时也不会。”
皮埃尔松了口气,又声问:“他的重炮,是真的吗?”
朱伯伦看着窗外。
雾的尽头,空仍然黑。
可他仿佛已经看见某条铁路上,一节节沉重车厢正在夜色里缓慢前进。钢轮压过铁轨,桥梁发出呻吟,炮管被油布包裹,像一条被运往祭坛的巨兽脊骨。
“是真的。”他。
皮埃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怎么办?”
远处传来清晨点名的哨声。
新的一开始了。
朱伯伦:“先让更多人知道,墙没有他们的那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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