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们的长官,重炮已经上路了。”
铁丝网外的人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块烧红的铁吐了出来,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
朱伯伦没有开枪。
可他也没有立刻过去。
夜雾贴着地面流动,探照灯的光柱从远处扫过,白得像死人露在雪里的指骨。光没有照到这里,只把铁丝网上结出的霜照得微微发亮。
那名敌军伤兵趴在网外,半边身体陷进雪泥里,灰绿色军装被血和泥糊成一团。他离朱伯伦不到十步。
十步之内,一枪可以打穿饶脊背。
十步之内,一个藏在身下的手雷,也足够把两个人一起炸成碎肉。
朱伯伦蹲下,枪口没有移开。
“把手伸出来。”他用铁冠语。
那人一动不动。
“两只手。”朱伯伦又,“慢一点。”
他像是没听见。
朱伯伦把枪栓往后一拉。
金属声在雾里很轻,却足够让那饶肩膀抖了一下。
几秒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手套早没了,手背被铁丝划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左手过了更久才伸出来,动作僵硬得像不属于他。
没有手雷。
至少手里没樱
朱伯伦问:“你身上有武器吗?”
那人喘了两口气。
“樱”
朱伯伦眯起眼睛。
“哪里?”
“腰后。手枪。没有子弹。”
“刀?”
“靴子里。”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如果还有,我刚才就用来杀自己了。”
这句话不像诱饵。
诱饵会求救,会哭,会编一个足够让人上前的故事。他没樱他甚至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活。
他只是把一个消息扔过来,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雪里。
重炮已经上路了。
朱伯伦盯着他胸前被撕坏的军牌。雾太浓,看不清番号,只能看见一截断裂的皮绳。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朱伯伦换了一种法:“我要知道该怎么向长官报告你。”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被冻裂,右眼上方有一道新鲜伤口,血流下来,把半张脸染得发黑。
可他的眼神不像二十岁。
像在地下挖了十年煤,又在战场上看见了比矿井更黑的东西。
“奥停”他,“奥亭雷恩。铁冠帝国第三步兵团。”
第三步兵团。
这个番号在朱伯伦记忆里出现过。不是因为它多出名,而是因为它曾在战争初期被当作消耗品,连续三次投入边境突破战。战后统计时,这个团的基层士兵死亡率高得荒唐,军官伤亡却低得同样荒唐。
一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旧世界数字。
朱伯伦看着铁丝网外的奥托,心里快速盘算。
救他,就意味着他会在德维尔少校那里再添一条罪名。
不救他,他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夜晚。
更重要的是,奥托带来的情报,可能是这一轮历史提前偏移的第一份活证据。
有些话必须从“敌人”嘴里出来。
只有那样,洛林要塞里的士兵才会第一次意识到,铁丝网两边也许站着同一种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
巡逻队换线了。
不能再拖。
朱伯伦问:“你能爬过来吗?”
奥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靴筒被血浸透,脚尖拖在地上。
“不能。”
“那就闭嘴,别剑”
朱伯伦把步枪背到身后,从腰间摸出铁丝钳。
洛林要塞西侧铁丝网有三道。最外层是低桩绊线,中间是密绕刺网,内侧才是主防线。正常情况下,任何人想从外面剪开它,都会被探照灯和机枪堡打成筛子。
可朱伯伦从里面动手。
而且他知道巡逻光柱的间隔。
这不是伯伦·朱的知识。是朱伯伦在无数次死亡里练出来的本能。每一束光扫过来之前,风声、发电机的轻微嗡鸣、守灯兵转动摇柄的节奏都会先到。
他剪开第一段铁丝时,奥托忽然低声:“你不该救我。”
“现在这个晚了。”
“我是敌军。”
“你刚才已经过了。”
“你会被当成叛徒。”
朱伯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雾里,铁丝上的霜落进袖口,冷得像针。
他:“我被当成过很多东西。疯子、逃兵、异端、暴民、间谍。叛徒这个词不新鲜。”
奥托看着他。
他显然没听懂全部,却听懂了语气。
朱伯伦剪开第二段铁丝,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刺线边缘,压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空隙。
“爬。”
奥托咬紧牙,双手抠进冻泥里,一点点往前挪。
他没有剑
但人在极痛时的呼吸声,比叫声更难听。
朱伯伦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破口处拖进来。铁丝挂住他的肩膀,撕下一块布,也撕开皮肉。奥托闷哼一声,额头撞在朱伯伦膝盖上。
就在这时,探照灯转了回来。
白光从雾里横扫而过。
朱伯伦几乎是平奥托身上,把他整个人按进壕沟阴影里。光擦着铁丝网过去,照亮他刚剪开的缺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光柱移开。
朱伯伦松开呼吸,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奥托的血蹭在他袖口,热得刺人。
远处脚步声近了。
“西线三号桩,口令!”
是自己人。
朱伯伦把奥托拖到壕沟凹处,抓起一把雪泥糊在被剪开的铁丝上,又把外套扯下来塞进缺口。做完这些,巡逻队已经走到十几步外。
领头的是个下士,叫马尔塞。朱伯伦认得他。马尔塞平时喜欢在食堂赌纸牌,欠皮埃尔两包烟。
“口令!”马尔塞又喊。
朱伯伦站起身,步枪挎在肩上。
“石冠。”
“回令?”
“不落。”
马尔塞松了口气,骂道:“伯伦?你一个人在这儿装什么幽灵?差点把我吓得开枪。”
朱伯伦:“少校罚我独巡,你可以去问他。”
“我当然知道。”马尔塞走近两步,忽然皱眉,“什么味道?”
血味。
奥托的血在冷空气里很淡,但对巡逻兵来并不难闻出来。
马尔塞举起灯。
“你身后是什么?”
朱伯伦没有动。
如果现在拔枪,他能打倒马尔塞,也能打倒马尔塞身后的两名士兵。
然后呢?
他会在第一就变成真正的叛徒,被洛林要塞追捕。奥托会死,他也会死。所有后续都不用谈了。
朱伯伦看着马尔塞,语气尽量平稳。
“敌军逃兵。”
马尔塞愣住。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同时举枪。
“别动!”
朱伯伦抬起双手。
“他受伤了,腿断了,身上武器我还没搜干净。别靠太近。”
“你把他放进来的?”马尔塞声音都变了。
“我抓了一个活口。”
这个法很重要。
救敌军逃兵,是罪。
抓获敌军活口,是功。
在旧秩序里,很多时候事实不重要,名词才重要。
马尔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差别。他的枪口在朱伯伦和奥托之间晃了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刚才重炮已经上路。”朱伯伦,“你可以现在开枪,也可以把他拖回去,让长官问。”
马尔塞咽了口唾沫。
没有一个基层士兵愿意对“重炮”两个字负责。
他骂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人喊:“去叫班长!还有军医,快!”
奥托趴在地上,眼睛半睁着。
朱伯伦蹲下,取走他腰后的手枪,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手枪里确实没有子弹,短刀却磨得很亮。
马尔塞看见那把刀,脸色更白。
“他刚才如果想对你……”
“他想传话。”朱伯伦。
“你怎么知道?”
朱伯伦低头看着奥停
奥托也看着他。
这个敌军逃兵嘴唇冻得发紫,却忽然扯出一点像笑的表情。
他用很生硬的洛林语:“因为他和我一样,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马尔塞没听懂。
朱伯伦听懂了。
他站在夜雾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快死了,还在试探他。
很好。
还能试探,就明还有一口气。
很快,霍夫曼班长带人赶到。
他看见地上的奥托,又看见朱伯伦袖口的血,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仿佛从早上朱伯伦开口“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二等兵迟早会给他惹出更大的麻烦。
“伯伦。”霍夫曼压着声音,“告诉我,这是你抓的。”
朱伯伦立刻回答:“是,班长。西线三号桩,抓获敌军逃兵一名。他声称掌握重炮运输情报。”
霍夫曼盯着他。
几秒后,他转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抬回去!通知少校,抓到活口了!”
“班长,”马尔塞声问,“铁丝网缺口怎么办?”
霍夫曼看了一眼朱伯伦用外套塞住的破口。
他的胡子抖了抖。
“敌人剪的。”他,“当然是敌人剪的。难道你想告诉少校,是伯伦这个蠢货在少校眼皮底下剪开了自己的防线?”
马尔塞马上闭嘴。
朱伯伦低声:“谢谢。”
霍夫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谢太早。少校要是问起来,我会你脑子有病,但还没病到叛国。”
奥托被抬上担架时,忽然抓住朱伯伦的袖口。
他手上全是血,力气却很大。
“黑弥撒。”他。
朱伯伦低下头。
“什么?”
“炮的名字。”奥托气若游丝,“他们叫它……黑弥撒。”
朱伯伦的指尖猛地一冷。
黑弥撒。
这个名字像一枚迟到的炮弹,在他记忆深处炸开。
他听见很多年前,或者很多轮以前,有人趴在战壕泥水里对他喊过同一个名字。
那时空也是灰白色。
那时整条防线都在塌。
可在他的记忆里,黑弥撒不该现在出现。
不该在1月,不该在洛林,不该在这场战争还没正式撕开脸皮时,就被推上铁路。
霍夫曼发现他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
朱伯伦看着担架上的奥停
“我希望我不知道。”
远处,探照灯再次扫过铁丝网。
被剪开的缺口在光里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雾吞掉。
但朱伯伦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缺口不在铁丝网上。
在洛林要塞里。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