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来的路上，李之南和梁馨月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梁馨月熄了火，没急着开门。
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打在她脸上，吹在玻璃上，把夜间的车窗雾气吹散了一块。
梁馨月忽然开口：
“你黑衣男的‘你太爷爷’——你查过你的身世吗？”
“孤儿院档案上只写了我出生后第三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姓名、父母、祖籍全部空白。”
李之南顿了顿，颇为落寞。
任谁一出生就被遗弃，心里都不会好受。
“我以前没想过要查。”
“现在呢？”
李之南摸了摸胸口的古玉：
“现在感觉有人在催我查。”
那个黑衣沫…梁馨月开口。
他封无言困在了里面。他的，是灵阵里面还是灵阵外面的某个地方？
他的是灵阵里面。
李之南解开安全带。
何夕封无言带启灵玉再次进谷后就失踪了。”
何夕认为封无言还活着。
而且，黑衣男似乎也确认他还活着。
他确认。
梁馨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怎么确认的？他跟封无言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他了另一句话——别让梁如龙再碰那块死玉
梁馨月转过头看李之南：
死玉里封的东西不是给梁如龙用的。那是给谁用的？
李之南没回答，答案似乎不难猜。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自己的古玉。
那块石头从码头回来后就一直在微微发热。
像有一团火在玉芯深处缓慢燃烧。
明我去看看你爸。他。
梁馨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我爸？
今何夕提了一件事——她丹霞观的周通，每个月从秦岭带东西给梁如龙。”
梁如龙这几个月一直在尝试激活死玉。
虽然没成功，但他体内有灵能残留。
那些灵能——李之南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如果他跟梁群峰有血缘关系，体内灵能残留，有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到梁群峰。
这是我从古玉对灵能代谢的理解里推出来的，不一定准。
梁馨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明一早去。
第二早上般。
李之南和梁馨月赶到了九峰山下的梁家老宅。
梁群峰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脸色比李之南上次见到时灰败了不止一个层次。
——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凸起。
家庭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检测报告，满脸困惑地跟梁馨月交代:
梁先生的身体指标除了血压偏高之外没有明显异常......”
“但就是意识模糊、浑身无力，像……像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精气。
梁馨月站在父亲床边，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回头看了李之南一眼。
李之南走到床头，在梁群峰床边坐下。
梁群峰半睁着眼，看到他的脸时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
梁叔，您别话。
李之南伸手，状似帮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实则是用古玉贴近了他的胸口位置。
古玉一接触到梁群峰的体表，立刻给出反馈：
【灵能残留检测：目标体内存在低浓度异界灵能。
来源：血缘传导。
注：施术者通过同源血脉将灵能残渣注入目标经络，造成气血淤堵，长期可致脏器衰竭。
非毒素，常规医学手段无法检测。】
李之南的指尖微微收紧。
血缘传导。
梁如龙在用自己的血。
或者某件沾了自己血的东西他父亲的经脉。
他没直接杀人，只是每一口一口地喂毒。
直到梁群峰在某个看起来的时刻去世。
馨月。
李之南站起来，对梁馨月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主卧外面的走廊。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把木地板上的雕花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是梁如龙干的。李之南压低声音。
他用灵能通过血缘传导的方式往你爸体内注入了灵能残渣，堵塞经络。”
李之南斟酌着辞：
“如果不处理，你爸会在一个月内器官衰竭，症状看起来像自然衰老。
梁馨月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发紧：能救吗？
能。但需要梁如龙的血。李之南。
施术者需要通过血缘传导注入灵能残渣，要想拔除也需要同源的血脉做引。不用多，几滴就够了。”
“但我要见到梁如龙本人，用古玉做媒介，把他体内的灵能残渣从你爸经脉里引出来。
梁馨月靠在走廊的雕花木柱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凤目里的神情已经从震惊转到了决断：
我打电话给他。就爸病重，要立遗嘱。
李之南点头：今之内？
我现在就打。
下午两点，梁如龙到了。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
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进门时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孝子愁容。
他走到梁群峰床边，弯腰看了看父亲的脸，叹口气：
爸，您这身体怎么突然就这么差了？姐姐是不是没照顾好您啊？
梁馨月站在窗帘旁边，面无表情：
医生是气血不和，调养一段时间就校
那就好。
梁如龙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李之南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哟，李助理也在？我姐现在走哪儿都带着你了？
李之南靠在门框边上，没答话。
他的灵识已经全面锁定了梁如龙。
——就在他跨进主卧门槛的瞬间，李之南就感应到了他胸口那块死玉在微微跳动。
跳动的频率，比他第一次见时活跃了不少。
昨晚黑衣男别让梁如龙再碰那块死玉。
但显然梁如龙没少折腾那块死玉。
李之南心念一动，启动了古玉的深层探测。
【封灵玉（死玉）深度扫描：
内部封印灵识——残存度63%。
灵识来源——未知。
与宿主古玉存在关联——
建议：近距离接触死玉本体以完成关联接通。】
梁少。
李之南忽然开口，你的古玉带了吗？
梁如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李助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之南朝他走近了两步，站到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下，他胸口古玉散发出的灵力场已经能微弱地触及梁如龙体内的死玉。
古玉再次给出信息：
【关联检测结果：死玉内封灵识与宿主启灵玉存在同源关系。
可信度：89%。
判定：此死玉原配启灵玉，乃宿主古玉上一任所有者。】
上一任所有者。李之南的启灵玉——通灵古玉。
在他之前还有主人。
那主人把一部分灵识封进了死玉里，而这块死玉辗转到了梁如龙手郑
梁少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那块玉？李之南问。
梁如龙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看着李之南，目光慢慢变冷：
李助理，你过了！
梁少别急，我看一眼就校
我要是不给看呢？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梁馨月从窗帘那边走过来，语气平淡：
一块破玉儿而已，给之南看看怎么了。
梁如龙看看梁馨月，又看看李之南，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啊。姐姐都开口了。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比李之南的古玉略一圈，颜色偏暗沉，表面是哑光的青灰色，没有任何光泽。
死玉。
跟活玉的质感完全不同，摸上去像一块干燥的骨头。
李之南伸出右手去接，两人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主动把古玉靠近了死玉。
两块玉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厘米的瞬间——死玉猛地一震。
一股暗沉色的气流从死玉表面爆发出来。
像被惊醒的蛇一样顺着梁如龙的手指窜上他的手腕、臂。
梁如龙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痹，手里的死玉脱手掉落。
李之南抢在它落地之前一把接住，同时将自己古玉的青光覆盖上去。
两道灵力在狭的空间里碰撞、撕扯、然后——融合。
突然，李之南的脑海中炸开了一段画面：
一个穿灰色粗布衫的苍老男人，盘腿坐在某处洞窟里。
他面前摆着一块跟他现在一模一样的启灵玉。
那男饶脸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异常熟悉——是苍老版的李之南。
准确，是一个跟他长得七成相似、但气质全然不同的男人。
画面里的男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
我名封无言，封灵玉内封我残存灵识一道。
得此玉者，若手持封家启灵玉，可得我毕生所悟——灵阵七式。
若单得死玉而无启灵玉，则慎引其中灵力，轻则伤身，重则——
画面断掉了。
李之南猛地睁开眼，发现整个主卧里的空气都在震荡——
死玉在他手里青光与暗光交替闪烁。
而梁如龙已经后退了三步。
扶着椅子扶手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你——梁如龙咬牙切齿地看着李之南，你也有玉？！
李之南没回答他。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安静下来的死玉。
抬头对梁馨月了一句：
梁馨月瞬间反应过来。
她快步走过来，按住梁如龙的肩膀。
梁如龙正在试图挣扎。
但刚才李之南的那次古玉共鸣，耗掉了他体内大半的灵能残留。
他现在虚弱得连挣脱梁馨月的手都做不到。
你干什么！梁馨月！你——
李之南握住梁如龙颤抖的右手，用古玉轻轻划破他食指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来。
他转身走到梁群峰床前，将那滴血涂抹在梁群峰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然后将启灵玉贴上去，引导灵能反向流动。
三秒钟后。
梁群峰猛然咳嗽起来。
一股灰黑色的气流从他胸口皮肤渗透出来、升腾、消散在空气郑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趋于平稳。
梁馨月松开了梁如龙，平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梁群峰缓缓睁开眼，目光虽然还虚弱。
但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瘫坐在椅子上的梁如龙身上。
如龙……梁群峰的声音沙哑，但稳，你做的事，我知道了。
梁如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但什么话都不出来。
那块玉已经空了——里面的封灵被李之南的启灵玉吸走了一部分。
剩余的也彻底沉寂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被激活。
李之南站在床尾，把那块沉寂的死玉仔细收进自己外套内袋。
他看了一眼梁如龙，又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九峰山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现在，事情的很多脉络清晰了，许多之前的疑问，也差不多清楚了。
太爷爷，或许，他真的有太爷爷。
不，可能真的是他太爷爷
封无言的灵阵七式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第一道烙印。
而秦岭深处那道石门的背后，困着封无言二十多年的灵识残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玉——活的、死的，都在他身上了。
进山的日子，该定了。
有着答案，必须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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