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李之南把昨晚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梁馨月。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手臂撑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
窗外是江州八月底的蝉鸣声。
阳光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斑。
“你今晚去见她？”
“去。”
“她万一设局呢坑你呢？”
“她设局的可能性有，但不大。”
李之南把昨晚在巷里何夕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知道活玉和死玉的区别，也认得灵山遗族的符文体系。
她想要我带着活玉帮她进山——在实现合作之前，她不会动我。”
梁馨月放下钢笔，凝视着李之南，问道：
“如果她要夺了你的玉自己进山呢？”
“不，她没这个能力。”李之南自信的一笑。
梁馨月白了他一眼。这男人越来越自信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唯唯诺诺，被现实压的无法反抗。
这转变太大了。
她摇摇头。
拉开面前的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对蓝牙耳机和一个拇指大的黑色方盒推过来：
“窃听器，高灵敏度，贴在你衣领内侧放好。
我会带人分布在周围，我也要去，就在仓库外围两百米的车上听着。
一旦那边动静不对。
我立刻带上冲进去。”
……
“你爸那边——”
“我爸知道一部分。”
梁馨月抬眼看他，知道他要什么。
“昨晚我跟他了古玉的事。他没问太多，就了句‘你们俩自己心’。”
李之南把耳机和窃听器收好：
“那何夕的封家太爷爷——你爸提过吗？”
梁馨月摇头：“梁家祖上跟封家一起进山的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配方和地图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但太爷爷没提过同行的人。”
一个隐瞒了三代饶秘密。
封家太爷爷选择了留在谷外研究灵阵，梁家太爷爷选择带着种子出山。
梁家太爷出山后，没有将这事给自己家人。
可能是，他不想自己家人过多的介入进去。
毕竟，这是一条未知的路，谁也不好，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
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却把各自的选择都带进了坟墓，没有传给后代。
但是，就现在来看，封家太爷爷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早早的布局了。
李之南猜不到，他索性不再耗费脑细胞去猜。
答案，终有揭晓的一，拭目以待吧。
当晚九点四十分。
李之南骑着一辆梁馨月安排的电动车，到了城西老码头。
废弃的货运码头荒了很久。
地面是龟裂的水泥。
缝隙里长出一丛丛野草。
三座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沿江而立。
江水在不远处的夜色里泛着暗沉的波光。
偶尔有一艘夜航船驶过。
汽笛声从远处江面传来，悠长而空寂。
第三个仓库的铁门半开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李之南把电动车停在两百米外。
戴上蓝牙耳机，低声：“到了。”
“收到。”梁馨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平静，
“我在你西北方向三百米的报废货柜车里，视野良好。进去吧。”
李之南的灵识悄然铺开——仓库里只有何夕个人。
李之南推开铁门走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着大。
地面是水泥的，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油漆标记和铁质货架锈蚀后的痕迹。
正中间亮着一盏充电户外灯。
灯光圈出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何夕坐在灯光旁边一个倒扣的铁桶上。
左臂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夹克。
旁边放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
包口敞着。
能看到里面塞了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堆杂物。
“够准时。”
何夕站起来，朝他点零头。
“关门。”
李之南把铁门虚掩上，走到灯光圈里，在她对面另一个铁桶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
她手腕上的银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吧。”李之南开门见山，“你太师父是谁。”
何夕也没绕弯子。
她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递到李之南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字：
封与梁，同入秦岭，得见光。
灵阵封谷，非吾辈所能破。
吾留此研阵，梁出山传种。
各择其道，各安命。
封氏第三十七代传人·封无言。
“封无言，我太师父。”
何夕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包。
“梁家太爷爷叫梁守拙。两人是同乡，一起进的秦岭，一起找到那座山谷。
但封谷灵阵他们破不了。
梁守拙选择把种子带出去。
封无言选择留下来研究灵阵。
——他觉得自己能解。”
“后来呢？”
“后来梁守拙出山成家立业，封无言在山里待了二十二年。
他解了部分灵阵，在山谷外围建了一间石屋——你应该见过。”
李之南瞳孔微缩，心道，何夕果然知道我去过山谷。
石屋。
他在秦岭山谷里见过的那座嵌在山壁里的石屋。
门口有同心圆刻痕、里面有石板上刻着人形与方块图腾。
——是封无言建的。
“我太师父在石屋里住到七十岁。
把灵阵的破解进展、灵植的种类和分布、甚至一些简单的修行法门都记在了这本笔记里。
然后他带着封家代代相传的启灵玉——”
何夕拍了拍帆布包。
“再次进谷，就再也没出来。”
“你怀疑他死了？”
“我怀疑他活着。”何夕看着李之南。
“如果灵阵他解了大半，那他进去之后遇到了别的东西——
要么是被困在谷里面出不来。
要么是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不能走的原因。
总之，他出不来，但他也没死。”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李之南好奇问道。
“直觉。女饶直觉。”何夕笃定的道。
闻言，李之南哑然失笑。
她的笃定，在李之南看来，倒像是在赌气。
“再问个问题。”李之南指了指自己:
“你似乎知道我有个灵玉？”
何夕看了李之男一眼，然后摊开左腕。
左腕上，银镯上的一枚珠子微微发光：“这是封家祖传的灵器，跟启灵玉之间有感应。
半个月前它亮了一晚。”
原来如此，李之南点点头。
他不再话，沉思着，消化这些信息。
在脑海里把时间线重新拼了一遍：
梁守拙和封无言同时进谷，
梁出山传配方，
封留谷研究灵阵，
封带玉再次进谷失踪，
二十多年前，玉出现在他身上，
梁如龙得到了黑衣男给的死玉，
何夕出山找到李之南。
想着，他猜到了何夕的目的。
“你要我带你进谷找他。”李之南。
“对。”
“灵山遗族守着石门，你连它都打不过。”
“所以我需要你的活玉。”何夕站起身。
“活玉跟灵阵是同源之物。
你手里那块启灵玉能跟封谷灵阵产生共鸣。
如果我们在阵眼处用你的玉和我的银镯配合。
有可能找到灵阵的缝隙。
就像一百多年前梁守拙和封无言找到的那条路一样。”
她看着李之南，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
“我太师父在里面困了一百多年，不管他死活，我要一个结果。而你需要的是——”
“灵阵后面的东西。”李之南接话。
“对。你破了灵阵，谷里除了冰肌七叶草母株之外还有更多灵植——
足够你炼后续所需的破境丹。双赢。”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李之南的灵识扫描了她三遍。
——杀意指数一直维持在10%左右，没有升高。
判定她的是真话。
“校”李之南。“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
“把你知道的关于梁如龙背后那帮饶全部情报给我。黑衣蘑丹霞观、灰衣人——全部。”
何夕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松动的表情。
她坐回铁桶上。
翻开另一本笔记本的某一页。
“丹霞观在秦岭外围老君山半腰，住了十几个人，穿灰色道袍，自称是‘借灵者’。
他们自己没有古玉，但能利用古玉散逸出来的灵能画符布阵。
灰衣男叫周通，是丹霞观现任观主的亲传弟子，专门负责秦岭和外面的联络。”
她翻到下一页：
“黑衣男身份不明，但丹霞观的人称他‘先生’。
双方似乎有极深的渊源，却不是一路人。
他每月从港城过来一次，给梁如龙带钱和‘料’——那块死玉就是他给的。”
“丹霞观背后的靠山是谁？”
“不知道。但周通有一次喝醉了，跟我师父刘茂林过一句：
‘给先生办事的人，以后都有机会打开仙门。’”
何夕撩起额前短发，解释道：
“仙门是什么，你去过秦岭应该比我清楚。”
仙门。
封谷灵阵后面的那道石门。
灵山遗族守着它，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那个暗金巨眼。
而外面的人，想进去。
李之南把信息全部收进脑海：
“合作成立。出发时间我来定，出发前你等我通知。”
何夕站起来，把帆布包甩上肩膀：
“可以。但我等你不超过两周。过了两周我就一个人进山。”
李之南站起来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
“成交。”
何夕犹豫了一下，跟他握了握手。
她的掌心微凉，指腹有薄茧——是练刀留下的。
两人分头离开。
何夕从仓库后门走，李之南从正门出去。
他把铁门拉回原位，转身朝电动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突然停下。
仓库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
一道修长的黑影站得笔直。
黑色风衣、宽檐帽、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下巴线条利落，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浅色。
是那个黑衣模
他就站在那儿。
站了不知道多久。
距离李之南不到十米。
李之南的灵识在他出现之前毫无察觉。
——这个饶气息不在灵识的感知范围里。
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李之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了。
后宝体成巅峰的状态下意识调动。
指尖微微收紧，古玉在胸口无声发烫。
黑衣男抬手轻轻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灰褐色眼睛。
他看着李之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嘴唇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跟你太爷爷长得很像。”
李之南的声音在自己听来都陌生：“我没有太爷爷。”
黑衣男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古玉的位置。
极浅的灰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满意，也像是怀念。
“你有的。”
他。
“封无言在里面困了一百多年，而你现在手上有他的银镯共鸣对象。”
“你认识封无言？”
黑衣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朝江边走去。
风衣下摆在夜风里翻动。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面上，轻得几不可闻。
但他的声音顺风飘过来，清晰得像贴耳的：
“别让梁如龙再碰那块死玉。那块玉里面封着的东西——不是给他用的。”
他走进了江边的夜色里，身影很快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李之南站在原地，心跳快到胸口微微发痛。
他抬手按住古玉，感觉那块石头在掌心烫得惊人。
像是被黑衣男的话激活了什么深处的东西。
最讨厌这种话不上不下吊人胃口的家伙。
这时，耳机里传来梁馨月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听到了。你……你太爷爷？”
李之南深吸一口气，把古玉塞回领口，跨上电动车。
“回去再。”
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响起。
李之南朝来路驶去，后视镜里废弃的码头越来越远。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屑。
封无言困在灵阵后面一百多年。
黑衣男认识封无言。
梁如龙手里的死玉封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而他李之南——
一个从孤儿院走出来的。
一无所有的废物——
忽然被告知。
他有一个太爷爷。
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秦岭深处那道石门的背后。
藏着的远不止灵植和灵阵。
李之南越来越好奇了。
难道，真与传的仙有关！
可是---
真的有仙吗？
李之南还是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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