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走到十一点了。
李舒翳看了一眼那面铜框挂钟：“文旭哥，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
赵文旭正到他在法国时见过的一座老钟楼，听到这句话，话头断在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底那点残余的茶汤已经凝了一层暗色的膜，显然两人坐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收了几分，可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热络的表情：“舒翳，已经这个时间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馆子，做的淮扬菜很地道。”
李舒翳没有犹豫，摇了摇头：“不了。师兄还在家里等我。”
她“师兄”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是可赵文旭握着茶杯的手指还是紧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个称呼里的亲昵，那是一种已经把一个人放进自己日常里的口吻，随意，却比任何刻意的宣示都更让人不舒服。
他垂下眼，把那点翻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那弧度挑不出什么毛病：“那我送你回家。”
李舒翳又摇了摇头：“不了，我家离这不远，几步路的事。”
赵文旭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半真半假的无奈：“舒翳，就凭我们两家的交情，我要是不送你，回去我妈会念叨死我。你就帮帮忙，让我交个差。”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用的是“两家交情”和“母亲念叨”这两个李舒翳最难拒绝的理由。
李舒翳知道赵文旭的话没出，她也清楚赵母的性子了，要是赵文旭真让她一个人走回去，赵母知道了准得数落他半。
可要是自己被赵文旭送回去，被师兄看到了，他肯定会难过，而自己不想师兄难过。
拒绝的话已经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可她刚准备开口，西餐厅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张秀云和赵母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大包包地拎着，缎面、绸料、点心匣子，满满当当提了一堆。
赵母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逛街之后特有的那种红光满面的舒展，张秀云跟在旁边，嘴角也挂着笑，显然这一趟绸缎庄逛得很合心意。
李舒翳看到那两道身影，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知道，这顿午饭不吃也得吃了。
她太了解她妈了，张秀云是不会让她现在回去的。
而且当着赵母的面，她要是执意离开，那就是在驳赵家的面子，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她做不出这种事。
果然，赵母把手里的大包包往桌上一搁，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来，连气都没顾上喘匀就开了口：“舒翳，这么久没见你了，刚和你妈出去逛了逛，给你买了些东西。有块料子是湖蓝底子的，衬你肤色，回去让你妈给你裁件新衣裳。”
她着指了下放在脚边的袋子，那动作热络得像是对自家晚辈。
李舒翳不好推辞，声音客客气气的：“伯母，你太客气了。”
赵母摆了摆手，转头看了赵文旭一眼，又看了看李舒翳，脸上那点笑意更浓了几分：“也快中午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吃完饭你和文旭再去逛逛？他回来之后还没怎么在津转过，你正好也散散心。”
赵文旭听到母亲的话，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可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壶给两位母亲各倒了一杯茶，那动作殷勤得恰到好处。
李舒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她还想争取一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客气的歉意：“伯母，家里还有点事，我都准备回去了。”
张秀云却拆穿了女儿的谎言：“家里哪有什么事那么要紧？一起吃个饭。你下午和文旭一起出去转转，你还没怎么在津玩过。文旭回来也一段时间了，对津比你熟。”
她着朝李舒翳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催促，也带着几分提醒。
李舒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东西，沉默了两息，然后退了一步：“妈，我有点累了。吃完饭就想回去。”
张秀云听出了女儿话里的让步。
她是个精明人，知道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便顺着台阶下了：“好，先吃饭。改再和文旭出去玩。”
她完朝赵母递了个眼色，赵母会意地笑了一下，没有再多劝，转头给赵文旭使了个眼色。
赵文旭接过母亲的眼色，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没错。我回来之后打听到不少好玩的地方，一个人去也没意思。下次正好带舒翳一起出去，有个伴儿。”
赵母也反应迅速，伸手在赵文旭胳膊上拍了一下，
“文旭，你可得好好照顾好舒翳。要是她玩得不开心，我可要拔你的皮。”
赵文旭笑着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李舒翳，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张秀云也帮腔起来：“舒舒。”
李舒翳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张秀云脸上移到赵母脸上，又从赵文旭脸上扫过。
三个人都在看着她，三道目光里有期盼，有催促。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尤其是在她妈已经把话到这个份上的时候。
她终于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轻，却让张秀云和赵母同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这顿饭，李舒翳吃得味同嚼蜡。
赵母和张秀云坐在桌子对面，你一句“文旭时候就聪明”，我一句“舒翳从就懂事”，话里话外全是撮合。
赵文旭坐在李舒翳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又替她添了半碗汤，动作殷勤得连旁边的侍者都多看了两眼。
李舒翳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到底没有把碗推开。
她低头吃着赵文旭夹来的菜，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可脸上还是强撑着一点笑。
那笑容不深，却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让张秀云和赵母看着满意，也让赵文旭看着安心。
一顿饭吃完，李舒翳觉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么长。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下攥了攥又松开，指节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站起身，礼貌地朝赵母道了谢，又朝赵文旭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张秀云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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