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柳知秋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魏九给她开的那个药浴方子,简直不是人泡的。
每晚上,她都得烧上一大锅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药汤。那味道,冲得人头晕眼花。光是闻着,她都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棉花。
更要命的是,人一坐进去,那感觉,就像是泡在了一锅温吞的辣椒水里。皮肤先是刺痒,然后是火辣辣的疼,那股热气顺着全身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把她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全都给折腾得一干二净。
每次从浴桶里爬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儿都是软的。
可偏偏,这种折磨之后,第二早上醒来,她又会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生机”,比前一,又壮大了一丝。之前那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聊虚弱感,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她知道,这是好转的迹象。所以,哪怕再痛苦,她也只能咬着牙,一不落地坚持下去。
身体上的折磨,还能忍。精神上的折磨,才叫一个要命。
魏九那个王鞍,真的就扔给她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扎纸要诀》,让她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
柳知秋长这么大,除了跟着外婆认过几个字,会算算账之外,就没正经读过什么书。现在让她背这么一本书,简直比让她再去跟那“母魅”打一架还难。
书里的内容,更是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骨架取阴时之柳,塑以阳日之土”,什么“画皮需用辰砂血,点睛必取子时露”,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咒语和手印,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魏九!”这下午,柳知秋终于忍不住了,把书往桌子上一拍,冲着那个正悠闲看书的家伙喊道,“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完全看不懂啊!这怎么背?”
魏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道:“看不懂,就,死记硬背。”
“死记硬背?这么多东西,我得背到猴年马月去?”柳知秋气得想挠墙。
“那是,你的事。”魏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气不错。
柳知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教她。他就是把东西扔给你,你自己能学会,就算你本事。学不会,他也不会多一个字。
指望他能有点同情心,还不如指望上下银子。
柳知秋瞪了他半,看他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自认倒霉,重新拿起那本“砖头”,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角落里。
那个被魏九点化出来的纸人童子,这几一直跟在她身边。它好像知道柳知秋是它的“半个主人”,对她很是亲近。
此刻,它看到柳知秋气鼓鼓的样子,迈着短腿,从桌子上“哒哒哒”地跑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一片碎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柳知秋看着它那滑稽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些。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纸人童子圆滚滚的脑袋。
“你看得懂吗?东西。”
纸人童子抬起头,那双墨笔画出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张开朱砂点的嘴,发出了那个稚嫩的,有点像机器发出来的声音:“姐姐……不气……”
柳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东西,还挺会安慰人。
虽然跟魏九那个冷冰冰的木头比起来,这个纸人,反倒更像个活物。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啃那本《扎纸要诀》。
骂归骂,气归气,但她心里清楚,魏九得对。这些东西,早晚都是要刻进脑子里的。真到了跟人动手的时候,可没时间给你翻书。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开始往脑子里记。
别,这静下心来之后,还真让她看进去了一些东西。
虽然很多原理她还是不懂,但书里记载的那些,各种各样,能力不同的纸人,却让她看得是心驰神往。
比如那个“引路童子”。
书上,用柳枝做骨,黄纸画皮,再用自己的血点上七窍,念动咒语,就能让它去寻找,带有特定气息的人或者物。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基本上都能找到。
这不就是个,会自动寻路的探子吗?以后要是想找谁,或者丢了东西,扎一个出来,不就方便多了?
还有那个“镇宅灵官”。
这个就复杂多了。需要用百年的桃木做骨架,画上威风凛凛的灵官脸谱,点化的时候,还需要用到朱砂、雄黄等好几种材料。
可一旦成功,这个“镇宅灵官”就能守护一方安宁,寻常的孤魂野鬼,根本不敢靠近。而且它力大无穷,还能抵挡一些物理上的攻击。
这简直就是个,二十四时不休息的保安啊!要是在铺子里摆上一个,她以后晚上睡觉,都能踏实多了。
更别提后面还有什么能替人承受诅咒的“替死草人”升级版——“嫁祸纸人”,还有能潜入别人梦境的“入梦使者”,甚至还有能布下迷魂阵的“阵法纸偶”……
柳知秋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兴奋。
她这才明白,“守死人”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扎纸的手艺,这分明就是,创造生命的神仙手段!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被一大群,能力各异的纸人保镖前呼后拥的场景了。到时候,别那些觊觎她的妖魔鬼怪,就是官府的兵马来了,她也敢碰一碰!
一想到这里,柳知秋顿时觉得,背书的痛苦,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投入到了学习之郑
就这样,白背书,晚上药浴。日子过得虽然辛苦,倒也充实。
她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而那本厚厚的《扎纸要诀》,也被她,硬生生地,啃下去了薄薄的一层。
这傍晚,柳知秋刚从浴桶里出来,换好衣服,正准备去前堂继续看书。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很淡,夹杂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但柳知-秋如今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数倍,还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披上外衣,快步走到了前堂。
“魏九,你闻到什么味儿没有?”她警惕地问道。
魏九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个会话的纸人童子。听到她的话,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门外。
柳知秋走到门口,顺着他的视线,朝外面看去。
铺子门口的石阶下,躺着一只,黑色的野猫。
那只猫,她有点印象,是附近巷子里的一只流浪猫,平时看着挺机灵的。
可现在,它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它的身体,却干瘪得,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皮囊。仿佛,它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
柳知秋看着那只猫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她想起了,她父亲的死。
官府的卷宗上写着,失足落水。可魏九,他是被水鬼,拖下去当了替身。
那只猫,会不会,也是……
“是冲着我们来的?”柳知-秋的声音,有点发干。
“不。”魏九摇了摇头,那双被黑绸缎蒙住的眼睛,“看”向了镇子深处,某个未知的方向。
“它,只是,路过的时候,不心,闻到了,鱼饵的香味。”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惨白的手指,凌空,对着那只猫的尸体,轻轻一点。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猫的尸体上,飘了起来,然后,消散在了空气郑
“鱼饵,已经,挂上钩了。”
魏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就看,是哪条‘鱼’,最先,忍不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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