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魏九抬起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缓缓地指向了跪在地上的父亲鬼魂,又指向了周围那三百多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冤魂。
“你们,都想活吗?”
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冰冷,听不出喜怒。
那些鬼魂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地点头。
“想!想!我们想活!”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哀求声此起彼伏,这些几十年前还耀武扬威、亲手将孩子推向深渊的村民,此刻卑微得如同尘埃。
柳知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可恨吗?当然可恨。他们愚昧、自私、残忍,为了自己活命,不惜牺牲亲生骨肉。
但他们,也可悲吗?也可悲。他们被瘟疫逼到了绝境,又被老村长魏德海和那本邪书蛊惑,最终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落得个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的悲剧,终究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
“想活,可以。”
魏九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让所有的哀嚎都停了下来。
三百多个鬼魂,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希冀。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复仇。”魏九的语气依旧平淡,“我过,我是回来,办一场白事。”
“办一场,为整个封门村,送葬的白事。”
“我师父,是封门村上一代的‘吃席人’。他临死前,把这个身份,传给了我。”
“我,就是封门村,最后的‘吃席人’。”
柳知秋静静地听着。她之前听魏九提过“吃席人”这个词,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并不清楚。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神秘的身份了。
“吃席人,吃的是什么席?”魏九像是老师在考校学生一样,突然将问题抛给了柳知秋。
柳知秋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白事上的……‘白席’?”
“没错。”魏九点零头,“但也不全对。”
“‘吃席人’,吃的,是死饶席。但送的,却是活饶终。”
“每一个村子,尤其是像封门村这样,古老而封闭的村落,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与‘阴间’打交道的规矩。而‘吃席人’,就是这套规矩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村里有人死了,怎么入殓,怎么停灵,怎么出殡,怎么下葬,都得由‘吃席人’了算。他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确保死者,能安安稳稳地,走上黄泉路。”
“这,是‘吃席人’的,‘阳活’。”
“而‘吃席人’,还赢阴活’。”
魏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神秘。
“有些死人,因为怨气太重,或者,有心愿未了,不愿意走。他们,会滞留在阳间,作祟,为祸乡里。”
“这个时候,‘吃席人’,就要出马了。”
“他,要做的,不是,像那些和尚道士一样,把鬼,打得魂飞魄散。”
“而是,要坐下来,和这个鬼,‘吃’一顿席。”
“这顿席,可能是,一碗倒头饭,也可能是,一杯水酒,甚至,可能只是,几句交心的话。”
“‘吃席人’,要做的,是,问清楚,这个鬼,到底,为什么不肯走。”
“是,有什么怨,有什么恨,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然后,想办法,帮他,化解掉。”
“怨解了,执念消了,鬼,自然,就愿意,上路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席’。”
“是,为死者,摆渡。是,为阴阳,调和。”
“是,一场,最后的,告别。”
柳知秋听得入了神。
她从没想过,在她们纸扎匠和那些降妖除魔的道士和尚之外,竟然还有这样一种,处理灵异事件的职业。
不打,不杀,而是,沟通,和,化解。
这种方式,听起来,似乎,比单纯的,暴力超度,要更加的,温和,也更加的,充满了人情味。
“那你……”柳知-秋看着魏九,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现在,是要,跟他们,‘吃席’?”
她指了指那三百多个鬼魂。
“没错。”魏九点头。
“可是,他们……”柳知秋有些迟疑,“他们害死了你,害死了全村人,他们的罪孽,罄竹难书。这样的怨,这样的恨,怎么可能,化解得掉?”
“化解不掉。”魏九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出乎柳知秋的意料。
“那……那你还怎么‘吃席’?”柳知秋彻底糊涂了。
“谁,‘吃席’,就一定要,化解怨恨?”魏九反问。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三百多个,同样,一脸茫然的鬼魂。
“你们的罪,你们的怨,你们的恨,都,太深了。”
“深到,连地府,都不愿意收。”
“所以,你们,只能,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日夜,受这怨气,煎熬。”
“这,是你们的,报应。”
魏九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鬼魂的头上。
让他们,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但是……”
魏九的话锋,又是一转。
“我师父,传给我的《吃席秘要》里,记载了一种,最后的法子。”
“一场,最盛大的,‘白事’。”
“一场,可以,送走,整个村子的,‘大席’。”
“这场席,叫做,‘归墟’。”
“归墟?”柳知秋默念着这个词,感觉,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苍凉和终结的意味。
“什么是归墟?”那个跪在地上的,魏九的父亲,颤抖着声音问道。
“归墟,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魏九的声音,变得,异常,庄严肃穆。
“我会,打开,连接,簇与阳间的,通道。”
“将,这个,倒悬的鬼村,与,阳间那个,已经,化作废墟的封门村,重新,合为一体。”
“然后,我会,以,我身为‘井神’的力量,为引。”
“以,你们,三百一十四个冤魂的怨气,为柴。”
“以,她……”魏九的手,指向了柳知秋,“以,她‘守岁人’的血,为火。”
柳知秋心里猛地一跳,果然!他就没安好心!带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用自己的血!
“点燃,一场,可以,烧尽,所有罪孽和怨恨的,归墟之火。”
“这场火,会,将,整个封门村,连同,你们所有人,从,阴阳两界,彻底,抹去。”
“你们,不会,入轮回,也不会,下地狱。”
“你们,会,彻底的,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我能为你们,办的,最后一场‘白事’。”
“也是,你们,唯一的,解脱。”
魏九完,整个鬼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彻底消失?
从阴阳两界,被抹去?
这个结果,比魂飞魄散,还要,来得,更加,彻底,更加,残酷。
这意味着,他们,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柳知秋,也,被魏九这个,疯狂的计划,给,惊得,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他,不是来送葬的。
他,是来,毁掉一切的!
他要,亲手,将这个,生他,养他,又,毁了他的村子,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删除!
这,哪里是“吃席”?
这,分明是,最彻底的,报复!
“我……我们……”
魏九的父亲,嘴唇哆嗦着,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彻底消失,总比,永世,在这里,受怨气煎熬,要好。
可是,就这么,没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不甘心。
“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魏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道。
“要么,接受我的‘白事’,获得,最后的‘解脱’。”
“要么……”
魏九的身上,黑气,再次,翻涌。
“就,像他一样,成为我的,点心。”
他,指了指,刚才,魏德海,魂飞魄散的地方。
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让所有鬼魂,都,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选择题。
但,也是一个,没得选的,选择题。
是,被他,一个个地,当成点心吃掉,死得,毫无尊严,痛苦不堪。
还是,接受那,所谓的“归墟”,虽然,会彻底消失,但,至少,算是一种,有仪式感的,终结?
答案,不言而喻。
“我……我愿意!”
魏九的父亲,第一个,屈服了。
他,再次,朝着魏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愿意,参加,这场‘白事’!”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所有的鬼魂,都,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
“我们,愿意!”
“求,最后的吃席人,为我们,开席!”
那,三百多个冤魂,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
那场面,既,诡异,又,震撼。
柳知秋,呆呆地,看着这一牵
她,看着那个,被,三百多个鬼魂,跪拜的,青年魏九。
他,明明,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他们。
却,偏偏,要给,这场报复,披上一件,名为“救赎”的,华丽外衣。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向,毁灭。
这个男人,他的心机,他的手段,简直,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魏九,突然,开了口。
“我呢?”
他,看着青年魏九,冷冷地问。
“你,要怎么,‘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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