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背叛你们。”
青年魏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我爬出去,是为了回来。”
他转过身,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看”向那三百多个死寂的鬼魂,也“看”向柳知秋。
柳知秋被他看得心里一紧,总觉得他这话不只是对魏九的,也是对这里所有的“人”的。
“回来做什么?”魏九冷冰冰地问,那张脸上满是怀疑,“回来炫耀你还‘活’着吗?回来嘲笑我们只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永世不得超生吗?”
“我是回来,办一场白事。”
青年魏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阴间,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白事?
柳知秋愣住了,办白事?给谁办?给这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村子?给这三百多个早就变成了厉鬼的冤魂?
这简直是方夜谭!
人都死了这么久,魂都成这样了,还办什么白事?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只是柳知秋,就连那些怨气冲的鬼魂们,听到这话也都是一阵骚动。
“办白事?真是笑话!”
“我们都死了几十年了,现在才想起来给我们办白事?”
“假惺惺的伪君子!”
“他就是想骗我们!想吞掉我们剩下的力量!”
鬼群里,那个老村长魏德海的魂魄,情绪最是激动。他指着青年魏九,那张扭曲的老脸上满是怨毒和警惕。
“孽障!你休想用花言巧语来蒙骗我们!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吗?你和当年那个把你带走的老扎纸匠一样,都是骗子!”
老扎纸匠?
柳知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魏九之前过,他从井里爬出来后,遇到了一个路过的老扎纸匠,那人是封门村末代的“吃席人”,也是他的师父。
听老村长这口气,他似乎认识魏九的师父?而且,好像还有什么过节?
“我师父,不是骗子。”魏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封-门村最后的‘吃席人’,是来为你们送终的人。可惜,你们,亲手毁掉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放屁!”魏德海厉声尖叫起来,“那个老不死的!他当年就知道《镇河安宅秘要》的秘密!他知道‘九子连环献祭’可以创造‘伪神’!他早就想独吞这份力量了!”
“当年村里闹瘟疫,我们去找他,求他想办法。他却推三阻四,什么时机未到,什么此法太过阴毒,有伤和!最后,他竟然卷了铺盖,自己跑了!把我们全村人,扔在这里等死!”
“他才是最自私,最恶毒的人!他眼睁睁看着我们走投无路,看着我们去献祭自己的孩子,他就是想等我们所有人都死了,变成‘井神’的养料,然后他再回来,坐收渔翁之利!”
“你!你这个他教出来的怪物!你和他,都是一丘之貉!”
魏德海的这番话,信息量巨大,直接把柳知秋给听懵了。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吗?
魏九的师父,那个“吃席人”,并不是碰巧路过,而是早就知道一切?他不是躲过一劫,而是主动逃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后来又回来,带走从井里爬出来的魏九,教他本事,让他回来“办白事”,这一切的动机,就都变得可疑起来。
柳知秋下意识地看向青年魏九,她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魏九的脸上,依旧蒙着那块黑布。
他整个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往里面扔多少石头,都听不到一丝回响。
面对老村长那,几乎是颠倒黑白的,恶毒指控,青年魏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完了,魏九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完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气怎么样。
“魏德海,你这,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变。”
“我师父,为什么走,你心里,没数吗?”
魏九的声音,陡然,转冷。
“当年,是谁,偷了我师父,压在箱底的《镇河安宅秘要》?”
“是谁,听信了书里,那,可以创造‘守护神’的鬼话,动了贪念?”
“是谁,在背后,煽动村民,我师父,见死不救,想要,独吞秘法?”
“又是谁,带头,打砸了我师父的扎纸铺,逼得他,不得不,连夜逃出村子?”
“魏德海,我的好爷爷。”
魏九,一步一步地,朝着,魏德海的鬼魂,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黑气,就,浓重一分。
那股,来自井底的,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再一次,笼罩了,整个鬼村。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你,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狗屁‘守护神’。”
“你,先是,逼走了,村里,唯一,能救你们的人。”
“然后,又,亲手,献祭了,自己的亲孙女,和,另外八个,无辜的孩子。”
“最后,把,全村三百多口人,全都,变成了,那个,失败品的,养料。”
“你,才是,毁掉封门村的,罪魁祸首!”
“你,才是,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那个!”
魏九,走到了,魏德海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苍老的鬼魂。
这个,血缘上,是自己爷爷的男人。
“你,告诉我。”
“你,也配,做我的家人?”
“你,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我……”魏德海的鬼魂,被魏九身上那,恐怖的气势,压得,几乎,要当场,魂飞魄散。
他,张着嘴,哆哆嗦嗦地,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那张,扭曲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和悔恨。
但,已经,太晚了。
“噗——”
魏九,甚至,没有动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魏德海。
魏德海的鬼魂,就,像是,一个,被戳破聊气球,猛地,炸裂开来!
化作了,一缕缕,精纯的,黑色的怨气!
然后,那些怨气,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疯狂地,涌向了,青年魏九的身体!
转眼之间,就被他,吸收得,一干二净!
老村长魏德海,这个,当年封门村的最高掌权者,这个,一手策划了,那场人间惨剧的,罪魁祸首。
就这么,在柳知秋的眼前,被他的亲孙子,给,活生生地,“吃”了!
魂飞魄散!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柳知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她,知道魏九很强,很可怕。
但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就,杀了自己的亲爷爷!
不,那不是杀。
那是,吞噬!
是,一个,更高级的,捕食者,对,低等的,猎物的,绝对碾压!
周围那,三百多个鬼魂,也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给,彻底,吓傻了。
他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们,看着青年魏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魔神!
吞噬了魏德海之后,青年魏九身上的黑气,似乎,又,浓郁了一点。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鬼群里,另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饶鬼魂。
正是,他的父亲。
“到你了。”
魏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想,怎么死?”
那个中年男饶鬼魂,听到这话,“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朝着青年魏九,拼命地,磕头。
一边磕,一边,痛哭流涕地,哀嚎着。
“九!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爹,不该,把你,送去献祭!爹,不是人!爹,是畜生!”
“求求你!看在,我是你亲爹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不想,魂飞魄散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样子,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柳知秋,看着他,那卑微、懦弱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年,你亲手,把七岁的儿子,推向深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
现在,看到儿子,变成了,你惹不起的,怪物,又,跪下来,摇尾乞怜。
真是,可悲,又,可笑。
青年魏九,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父亲,沉默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既没有,像对付魏德-海那样,直接,吞噬他。
也没有,,要放过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鬼村,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里。
所有鬼魂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诡异的,父子身上。
就连,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魏九,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青年魏九,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干枯惨白的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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