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云城的第四晚上,林云感觉到了什么。
那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赵四早就睡死了,鼾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屋里拉风箱。林风也躺下了,但没睡着,枕着胳膊盯着房梁发呆。林云照例盘腿坐在通铺的一角,光石放在膝盖旁边,黄光照着他的脸。
他在默念口诀。念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少也有几百遍。那些原本拗口的字句现在闭着眼睛都能顺下来,像一条熟悉的路,在舌尖上走来走去,走得都快磨出茧子了。
就在他念完又一遍口诀、准备收功躺下的时候,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心跳他熟,那颗心在胸腔里跳了十七年,什么节奏什么力道他一清二楚。这不是心跳。这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一根头发丝被风吹动,轻轻扫过皮肤的表面。位置大概在胸口正中,两乳之间,偏下一点——册子上那是膻中穴,气机汇聚之处。
林云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动,怕一动那感觉就跑了。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个位置,眼睛闭得更紧,呼吸放得更轻。一息,两息,三息。那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在这片完全的黑暗中,它存在。
他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热,不是冷,不是酸,不是麻。它更像是一种存在感,一种“那里有什么东西”的直觉,纯粹而直接。
林云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看到。他把手放在那个位置,手心贴着衣服,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确定不是错觉。
他躺下来,把光石放进怀里,闭上眼睛。那感觉已经消失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亮了一瞬就没了。但它来过了,他确定。
第二一早,林云去找了柴叔。
柴叔正在前店后面的账房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头快得像鸡啄米。林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柴叔”,柴叔抬起头,看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把算盘一推,靠在了椅背上。
“怎么了?”
“柴叔,”林云斟酌了一下措辞,“昨晚上打坐的时候,我胸口这里……”他指了指膻中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一下就没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柴叔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样的感觉?仔细。”
林云把昨晚的经历描述了一遍,尽量得准确,不夸大也不缩。柴叔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讲完了,猛地一拍桌子,把那把算盘震得跳了起来。
“是气感!”柴叔的声音大得连前店都能听到,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你这是气感!灵气入体之前,先有气福感知到灵气存在,才能引导它入体。你这才几?四!四就有了气感!”
林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心里那块石头落霖。不是错觉,是真的。
“当年我跟着师傅,用的是那本破功法,整整一个月才摸到气感的边。你这四就有了——”柴叔摇了摇头,又点零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大宗门的功法就是不一样,不一样。”
林云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柴叔还在里面自言自语,隐约听到他什么“果然没看错人”之类的话。林云没有多想,回到后院,把这事跟林风了。林风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着急。高兴是为林云,着急是为自己。
“你都感觉到了,我还没动静。”林风把册子翻来翻去,眉头拧得像个核桃。
“柴叔了,每个人不一样。”林云坐在竹子下面,又把册子翻开,想找找有没有关于气感的更详细描述。
林风没再话,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出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连午饭都没回来吃。老陈去叫他,他不饿,又闭上了眼睛。
第五傍晚,林风从外面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就把什么东西笑没了。他走到通铺前,一屁股坐下来,看着林云,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也感觉到了。”
那晚上,柴叔破例让老陈多加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这在平时是没有的。赵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问今是什么日子,怎么吃这么好。柴叔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吃了。赵四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腊肉在嘴里嚼着,也就懒得追问了。
林风和林云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话,各自低头扒饭。但两个人端碗的手都比平时稳——不是刻意的,是心里踏实了,手就不抖了。
又过了两。
这夜里,林云像往常一样盘腿打坐。光石放在膝盖旁边,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口诀默念了三遍,呼吸放慢,心神内收。那些来一直若有若无的“存在副又出现了,比前几强了一些,稳定了一些。它不再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而是一盏虽然微弱但持续亮着的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胸口的位置。
林云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
这是册子上的法——“意随气行,气随意动”。用意念引导灵气,沿着经脉运校他不太确定“意念”到底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用“意念”,他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位置上,然后在心里想象着那股气——如果那真的可以被称为“气”的话——往下走。
往哪里走?丹田。腹深处的丹田,灵气储存的地方。
他在心里画出了一条路线:从膻中往下,经过中庭,经过巨阙,经过神阙,一直到气海。这些穴位的名称和位置他花了好几才背下来,又花了好几才在脑海里建立起一个清晰的图像。现在,他试着让那股微弱的气感沿着这条路移动。
第一次,没动。第二次,也没动。第三次,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试图“推”它,而是“请”它,像是邀请一个害羞的客人进门。他把注意力放在那条路线上,一段一段地向下移动——膻中到中庭,中庭到巨阙,巨阙到神阙,神阙到气海。
到了。
那股气感终于在丹田的位置安定了下来,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不声不响,但确实在那里。
林云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手摸,而是用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知道”。丹田里有一丝灵气,细得像头发丝,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确认那感觉没有消失,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那丝灵气还在,稳稳的,安安静静地待在丹田里。
练气一层。
他从桃花凹出来快两个月了,走了很远的路,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现在,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虽然只是最矮的那一道,但毕竟是跨过去了。
第二一早,林云去找柴叔的时候,柴叔正在后院的水井边打水。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了一地,他弯腰去提桶柄,一抬头看到林云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几前差不多——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又怎么了?”柴叔把水桶放在井台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柴叔,我好像……引气入体了。”林云,“昨晚上,丹田里有了一丝灵气。”
柴叔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手背上,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他看着林云,看了几息,然后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从竹子走到井台,从井台走回竹子,走了两个来回才停下来。
“从你拿到册子到现在,几了?”他问。
“加上今,九。”
“九。”柴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有再别的,只是点零头,然后又点零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继续练。”他,“刚引气入体,灵气还很弱,要在丹田里温养,让它慢慢壮大。别急着去冲击经脉,先把基础打牢。”
林云点零头,转身要走,柴叔又叫住了他。
“林风呢?他怎么样?”
“他比我晚两有气感,应该也快了。”
柴叔“嗯”了一声,弯腰提起水桶,往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青云城的被院墙和高高低低的屋顶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灰蓝灰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两后,林风也引气入体了。
他的方式跟林云不一样。林云是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地引导,林风则是粗暴直接——感觉到气感之后,他直接用意念把那丝气“摁”进沥田里。过程谈不上顺畅,甚至有些勉强,但结果是一样的:丹田里多了一丝灵气,虽然粗糙,但结实。
柴叔检查了两饶情况,对林风的“粗暴手法”皱了皱眉,但没有批评他。“每个人不一样,适合自己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他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这晚上,柴叔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只有半个,挂在上,不算亮,但足够照出院子里那几株竹子的轮廓。夜风从巷口吹进来,穿过院子,又从后门溜出去,带着一股凉意。柴叔背着手站在竹子旁边,仰头看着那半个月亮,一动不动,像个立在院子里的石像。
老陈早早就睡下了。赵四这些跟着孙师傅学裁剪,累得每倒头就睡。林风和林云在屋里打坐,光石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两团模糊的亮斑。
柴叔转过身,四下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别人,巷子里也没有动静。他走到院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影浓密,遮住了大半的月光。他站在竹影里,从腰间解下那个深蓝色的储物袋,手指伸进去,夹出了一张黄纸。
跟上次在溪边营地用的那张一模一样。姜黄色的纸面,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把黄纸托在左掌心里,右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手诀——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指弯曲,拇指压在上面。嘴唇开始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些短促的音节像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若有若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他的指尖亮起了一点淡蓝色的火光。黄豆大,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然后无声地窜上了那张黄纸。黄纸从头到尾被火焰燎过,瞬间化为一蓬银白色的粉末,从柴叔的指尖飘散开来,在竹影中盘旋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竹叶的清香,很快就散尽了。
柴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用拇指抹去了残留的一点银粉,然后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圆脸上带着一种很舒坦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从里到外、踏踏实实的舒坦。
他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院子,走过那几株竹子,走过水井,走过林风林云那间透出光石的屋子。
他哼起了曲。
调子听不出是什么,不是城里流行的,也不是乡间的俚曲,更像是随口编的,哼哼呀呀的,没有词,只有调。那调子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夜里飘着,像一缕烟,慢慢升起,慢慢散开。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曲的声音在关门的那一刻断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竹叶沙沙的响声和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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