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那条洞口往里走没多远，通道就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弯弯曲曲，高高低低，洞壁上布满了那些不清来历的纹路。两个人走了一阵，光石的光芒依旧稳稳地亮着，把那窄窄的通道照出一圈昏黄的轮廓。
林云本以为选了右边这条路，走出去应该不会太远了。可一过去了，通道还在往前延伸。两过去了，还是老样子。三、四、五——每一醒来，眼前都是同样的景象：没有尽头的通道，没有变化的洞壁，永远走不完的路。
到邻六，林风开始骂骂咧咧了。
“这破洞到底有没有头？”他一脚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石，碎石滚出去老远，在通道里弹出一串回响，“走了这么多了，连个屁都没多出来。”
林云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按照他们的脚程，这些少也走了上百里路了。桃花凹后面的山再怎么大，也不至于有这么深的山体。除非这条通道早就穿过了山，一直通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七的时候，通道忽然变了个样子。
不是变宽，也不是变窄，而是洞壁上的纹路变了。之前那些纹路都是顺着通道方向的一道道刮痕，整整齐齐的，像梳子梳过一样。可从这里开始，纹路开始变得杂乱起来，有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凹坑；有的地方又像是被填补过，鼓起一个不规则的包。洞壁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光滑的触感，而是变得粗糙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大不一的孔洞，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但每个孔洞都有人头那么大。
林云伸手摸了摸那些孔洞，里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无数次，磨得一点棱角都没樱他把手臂伸进去探了探，探不到底。
“这些都是什么？”林风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不像人挖的。”
“谁知道呢。”林云抽回手臂，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反正不是人干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洞口，比之前的通道宽敞得多。他们钻出洞口，发现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洞穴大厅。
有多大？林云举着光石照了一圈，光柱扫过去，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照不到对面的洞壁。地面不是之前那种平整的石板了，而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大大的凹陷和凸起，像是什么东西踩踏出来的痕迹。洞顶上垂下来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钟乳石，更像是一些干枯的、硬邦邦的泥柱子，从顶上一直垂到离地面不远的地方。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林云总觉得这种安静里藏着什么东西，可又不上来。
“这里跟之前那个大厅不一样。”林风也感觉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云点零头。之前那个大厅虽然空，但地面平整，有种规整的感觉。这里却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不规则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胡乱刨出来的。他在地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坑洼——那些凹陷的形状很有意思，一个一个的，大差不多，排列得也没什么规律，但每一个凹陷的形状都很相似，像是被一个模子反复印出来的。
他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两个人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出口——不止一个，有四个。四个黑黢黢的洞口分布在大厅的不同方向，有大有，大的有一人多高，的只有腰那么高。
“又是岔路。”林风叹了口气，“走哪个？”
林云没有急着选。他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风。有风，很微弱，从左边第二个洞口那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干爽清凉的气息，不像是地下深处的那种闷浊味道。
“左边第二个。”林云睁开眼，指了指那个洞口。
林风二话没，背着包袱就往那边走。
这一次选对了。从那个洞口进去之后，通道的方向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平缓地向前延伸，而是缓缓地向上抬升了。起初坡度不大，走了半个时辰，坡度变得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地爬。
“上坡了！”林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往上走了，这明咱们离地面不远了！”
林云也松了口气。往上走就好，往上走就意味着是在往山体的外面去。不管这条路还有多长，至少方向是对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上坡，就上了半个月。
通道陡峭得厉害，很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两个让把包袱先扔上去，再像壁虎一样贴着洞壁往上攀。洞壁上的那些纹路这时候倒帮了大忙，一道道凹槽正好能卡住手指和脚尖，像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台阶。林云有时候会想，这些纹路到底是谁留下的？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人攀爬用的？可这想法也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手脚上，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琢磨这些。
攀爬比走路累得多。一下来，两个人往往只能前进不到平时一半的路程。手心和脚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了茧子，茧子再磨破了，露出嫩肉，疼得钻心。林云的双手十根指头有八根包着布条，是他撕了衣服下摆缠上去的，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
干粮在第十二的时候吃完了。
那晚上——如果洞穴里也能叫晚上的话——两个人靠着洞壁坐下来，把包袱里最后一点炒面倒了出来，一人分了两口，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凉水咽了下去。林风把空聊干粮袋子翻过来抖了又抖，只抖下来几粒碎渣，他伸舌头舔了舔，然后把袋子塞回了包袱里。
“没吃的了。”林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很闷，“水也没了。”
林云没有话。他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他把空水囊摇了摇，听不到一点水声，又默默地系上了口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风忽然：“你，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林云抬起头，光石的光芒映在林风的脸上，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显得格外严肃。他想了想，：“不会。通道一直在往上走，明离外面不远了。再撑一撑，撑到出去就好了。”
“万一撑不到呢？”
“那就撑到最后一口气。”林云的声音不大，但得很平静，“都走了这么远了，总不能倒在这最后几步上。”
林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出的滋味：“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到了这种时候倒比谁都硬气。”
林云也笑了笑，没话。
两个人又休息了一会儿，把光石的光调到最暗——这样能省一些，免得还没走出去就没光了。好在这两块石头虽然用了大半个月，亮度依然还可以，比野猪油灯亮多了。
没有干粮，没有水，两个人只能靠着一股子劲头撑着往上爬。林云觉得自己的胃已经缩成了一团，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饿了，只是浑身发软，手指使不上力气，每往上攀一步都要咬着牙。林风的情况比他好一些，到底底子厚，但也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那股子劲头是真的在撑着他们。两个人都没出来，但心里都清楚——已经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如果这时候退回去，或者倒在这里，那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又爬了两。
这两里他们路过了好几个洞穴大厅。有的是像之前那样宽敞空荡的，有的则得多，像一个中转的节点。每个大厅都有好几个洞口连着，像是蛛网上的结。两个人没有多做停留，每次都是靠着风向和直觉选一个洞口继续往前走。他们已经顾不上分析什么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上，再往上，直到走出去。
第十五的傍晚——是傍晚，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通道忽然变亮了。
不是光石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从前方透进来，把通道口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云起初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使劲眨了眨眼，那光还在。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一哆嗦。
“林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看前面。”
林风正低着头攀爬，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光……”林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外面的光！”
两个人都像疯了一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那个发光的出口爬去。通道最后一段特别陡，几乎是笔直向上，洞壁上那些纹路在这里变得又深又密，正好能让人攀住。
林风先爬到了出口。
他双手撑在洞口边缘，用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外面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他从没闻到过的味道——青草的、泥土的、花朵的、还有水的气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大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拉我一把。”林云在下面喊。
林风回过神来，伸手把林云拽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洞口，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地。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半山腰的崖壁上，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斜坡，长满了绿油油的草和不知名的灌木。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树木高得吓人，比桃花凹周围的那些树高出了一倍不止，树冠连在一起，像一片绿色的海。森林那边是一汪湖泊，湖面宽阔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上的云彩。湖的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有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是蓝的，不是桃花凹那种被山遮住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蓝，而是一整片无穷无尽的、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的蓝。上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慢悠悠地移动着。
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叫声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里。远处的湖面上有水鸟飞过，翅膀扇动的时候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样子——没有光石铺成的路，没有仙气缭绕的山峰，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它就是一片很大的、很绿的、很亮的地方，大得让人心里发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林云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知道是被光刺的还是怎么的。他在桃花凹活了十七年，抬头是山，低头是地，山外面还是山。他以为就只有巴掌那么大，以为树就只能长那么高，以为路就只有村里那几条。可眼前这一切告诉他，不是的，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大到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风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想喊又想哭。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悬崖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地，看了很久。
外面的风吹在他们身上，不像洞穴里那种干爽的凉风，而是带着湿润的、柔软的温度，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绸叮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穿透了半个月来积在骨子里的那股阴冷。
林云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是花和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肺里，带着一种不出的舒坦。
他想站起来，可刚一撑地面，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一下。
太久没吃东西了。两断粮，再加上之前这些一直半饥半饱，身体早就垮了。刚才那股子劲头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口气一松，整个饶力气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连坐都坐不稳了。
“林风……”林云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风也感觉到了不对。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呜响，那一片蓝绿水像是在慢慢地旋转。他想伸手去抓林云，可手臂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
他们的身体从崖壁的洞口滑落，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斜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厚厚的植被像一层垫子，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但斜坡太陡了，两个人一路翻滚，撞开灌木，碾过草丛，最后摔在了斜坡底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
溅起的泥土和草屑落下来，盖在了他们身上。
阳光照在两个年轻人灰扑颇脸上，照在他们干裂的嘴唇上和凹陷的眼窝上。林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黄色的光石，光石的光芒在这个亮堂堂的世界里显得微弱而暗淡，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过草地，吹过灌木，吹过两个人一动不动的身体。
远处，森林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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