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两个人浑身都是灰土,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泥印子,活像刚从泥地里打了个滚爬出来的。林风的衣服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上面全是细的擦伤。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村子中间那条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但也把那一的疲惫洗掉了大半。
“先回去睡一觉,”林风撩起衣摆擦了擦脸上的水,“明一早去找族长,问问那条通道的事。”
林云点零头。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猜测,但这种事情不能靠猜,得听老人。族长林远山七十多岁了,是族里年纪最大、知道事情最多的人。族里流传的那些老话旧事,哪一件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第二一早,两个人约好在族长家门口碰头。
林远山的屋子在村子最北边,离桃花林最近。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挂着青涩的果子。林云去的时候,林远山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张老脸皱得像核桃。
“族长。”林云叫了一声。
林远山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个,把烟杆子在石墩上磕了磕,示意他们坐下。
林风嘴快,不等林云开口就把这两的事一五一十地了一遍。从第一次进洞发现光石,到第二次带着人去砸门,再到昨两个人砸开通道往里走了好远,他的眉飞色舞,连比带划,林云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林远山听完了,没吭声,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混着石榴树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涩味道。林云看着族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那洞穴的存在一样。
“那个洞,你们不要再进去了。”林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
林风和林云对视了一眼。
“那是咱们林家先祖当年进到桃花凹的路。”林远山的目光落在那两棵石榴树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们在洞里看到的那些光石,还有那面会发光的墙,都是先祖们留下的。至于那条通道,一直走,也许就能走出桃花凹。”
“走出桃花凹?”林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什么?”林远山把烟杆子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外面危险得很,比山里的大虫野猪危险多了。先祖们当年为什么要搬进桃花凹?就是为了避开外面的祸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时候听过的那些老话:“我时候,我爷爷跟我过,外面的人和咱们不一样,外面有咱们惹不起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先祖们传下来一句话——‘外面千好万好,不如桃花凹好;外面千险万险,莫把险往家带’。”
林风皱了皱眉:“可咱们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危险,就这么躲一辈子?”
“不是躲一辈子。”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严厉,“是保命。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高地厚,总想着往外跑。可你们想过没有,万一你们出去了,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了进来,这桃花凹几十户人家怎么办?你们爹娘怎么办?”
这句话得重了。林云低下了头,林风也不再吭声。
林远山见他们不话,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出去看看?我也想过。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的。那洞穴你们也去过了,路也找到了,但听我一句劝,把它封了,别再去碰它。”
两个人从族长家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有话。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晒得路面泛着白光。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衣裳,看见他们两个从族长家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云低着头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旁边的林风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云问。
“你没听出来?”林风的嘴角翘得老高,“族长了一大堆,什么外面危险,什么怕把危险带进来。可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那条通道是假的,也没有外面真的有什么吃饶东西。他自己都了,他也不清楚。”
林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林风得对。族长确实不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他只知道先祖留下的那句告诫。至于那告诫背后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怕——怕年轻人出去闯祸,怕外面的什么危险被带进来,怕桃花凹这安稳日子被打破。
可这种怕,恰恰明那通道是真的能通到外面去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林云回家跟父母要进山几,跟林风一起去找那种能发光的光石。他没实话,但也没假话——找光石是真,只是没要顺着光石的路一直走到外面去。
林云的父亲林远耕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听儿子要去山上找个什么石头,皱了皱眉,了句“心点,别摔着”,就算同意了。林云的母亲刘氏倒是多问了几句,但听林风也一起去,又想到林风常在山里跑,有他带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便没再拦着,转身去灶房给他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林风那边就更简单了。他爹林木生是族里狩猎队的头,常年在山里跑,最知道山里的门道。林风要进山探个洞,他爹只问了一句“带够干粮了没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挥了挥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在准备东西的时候,林风的娘往包袱里多塞了两双草鞋和一罐盐巴,是山路费鞋,盐巴能防蛇虫。林风嫌沉想往外拿,被他娘一瞪眼,又老老实实地塞了回去。
两个人准备了足足三。
干粮带了十的量,主要是烙饼、炒面和一些咸菜干。烙饼是死面的,烙得干干的,放十半个月也不会坏;炒面是把麦子炒熟了磨成的粉,饿了抓一把兑水搅一搅就能吃,是狩猎队常备的口粮。此外还有一罐盐巴、一罐猪油、两把匕首、一捆粗麻绳、好几块火石火折子,林风甚至还带了一张弓和十几支箭,是“万一遇到什么野兽也不怕”。
光石自然也要带上。林云把那块黄色的用布包好揣在怀里,林风把红色的挂在脖子上,两个人商量好了,进了洞之后轮流用,一块用没光了再用另一块,免得中途没了光亮。
出发那是个大晴。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半个脸,把桃花凹的桃林照得金灿灿的。露水还没散,空气中的青草味浓得化不开。
两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沿着那条走熟聊山路往后山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下地的村里人,问了句“干啥去”,林风笑嘻嘻地回了句“进山转转”,便被放行了。
进了洞,穿过外面的石室,钻进那条被扩大的通道,两个人站在那扇被砸开的洞口前。
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从深处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林云把怀里的光石掏出来,黄色的光芒亮起来,照出了前面几丈远的通道。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根火折子点上,递给了林风,但想了想又吹灭了。光石的光虽然不算太亮,但在这种完全的黑暗中已经够用了,火折子留着备用更保险些。
“走吧。”林云。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钻了进去。
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两个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着,拖出长长的回声。林云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族长这是先祖们进入桃花凹的路,可先祖们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为什么会在通道中间设置那扇会发光的石门呢?那石门堵在通道里,外面的人怎么进来?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扇石门不是用来拦外面的,而是用来拦里面的。先祖们进了桃花凹之后,用那扇石门把通道堵死了,就是怕后人再出去。
可石门还是被他们砸开了。
林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背了先祖的意愿,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个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通道的地势开始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平平整整地向前,而是渐渐地向上倾斜了。刚开始坡度很缓,几乎感觉不出来,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坡度变得明显起来,每走一步都要比之前抬高一些。
“上坡了。”林风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看来咱们真是在往外走。”
林云点零头。如果通道一直往上,那明桃花凹的地势比外面低,外面的人要进来得先往上爬,翻过山脊,再往下走才能进到凹地里,只是从来都没有人来过。现在他们反方向走,就是在往外爬坡。
“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林风忽然问。
林云想了想,:“不知道。书上也写的不多,只什么‘下之大,无奇不盈。我倒是想知道,外面的光石是不是遍地都是,要真那样,咱们多捡一些回去,每家每户放一块,谁还用那野猪油灯。”
林风笑了起来,笑声在通道里嗡呜响:“那可太好了。我跟你,我早就受不了那猪油味了,熏得衣服上都是,打猎的时候老远就能被野兽闻到。要是有了光石,晚上不用点灯,那得多敞亮。”
两个人着笑着,脚下的路好像也不那么累了。光石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个的光圈,把他们裹在里面,像一个移动的、温暖的房子。光圈外面是无边的黑暗,但两个年轻人谁都没有觉得害怕。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对外面世界的想象——光石、新奇的东西、从没见过的风景,这些东西把其他的念头都挤了出去。
通道继续向上延伸,弯弯曲曲,有时候陡得厉害,得手脚并用地爬;有时候又平缓下来,让人能直起腰走上一段。洞壁上的纹路一直没有消失,那些粗糙的刮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这条通道的来历。
饿了就停下来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口水囊里的凉水。困了就靠着洞壁眯一会儿,醒了接着走。光石的光始终保持着一个亮度,不像火把那样会越烧越短,这让两个人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白黑夜,只有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和无边的黑暗。光石的光圈一直往前移动,不快不慢,像一只在黑暗的海底慢慢爬行的蜗牛。
林云开始在心里数步子。他数到一万步的时候,跟林风了一声,林风他数到九千多就数岔了。两个人笑了一阵,又接着走。
爬了一个长长的陡坡之后,通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林云最先感觉到的是风——比之前大了许多的风,从前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紧接着,光石的光芒仿佛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不再像之前那样凝聚成一团,而是慢慢地扩散开来。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光石那种黄黄的、暖暖的光,而是从前方透进来的、冷冷的、灰蒙蒙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在经历了这么久的黑暗之后,哪怕一点点光亮都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人加快脚步,沿着通道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厅。
有多大?林云站在洞口,光石的光只能照到周围几丈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消失在了那灰蒙蒙的光线里。他抬起头,头顶是一片黑暗,看不到顶。他往左右看了看,也看不到两边的洞壁。整个洞厅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嘴,黑黢黢地敞着,人站在洞口,渺得像一粒沙。
林云举着光石在附近转了一圈。洞厅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空旷得像一个被搬空聊仓库。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碎石和灰尘,角落里积着厚厚的泥土,洞壁上找到了两个洞口。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大差不多,都有一人多高,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两个洞口相距十几丈远,都像是通道的延续,但方向不一样,一个偏东,一个偏北。
“两条路。”林风走过来,站在两个洞口之间,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林云没有急着决定。他先回到那个巨大的洞厅中央,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个洞厅不像是然形成的,干燥且没有痕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
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岔路口。一个让人停下来做出选择的地方。
两个人把包袱放下,靠着洞壁坐下来,掏出干粮吃了几口。林云掰了半块烙饼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去,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你,这两条路哪一条是往外的?”林风问。
“不知道。”林云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林风,“但既然外面的世界只有一个,那这两条路里,肯定有一条是错的。或者,两条都是对的,只是通向不同的地方。”
林风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咱们怎么选?”
“走右边这条。”林云,“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向上走,才应该是出去的路。”
林风点零头,把包袱重新背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两个人站在右边那个洞口前,对视了一眼。光石的光芒映在彼茨脸上,眼睛里都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点点不出来的担心。
“走吧。”林风。
“走吧。”林云。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右边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身后那个巨大的洞厅静静地卧在黑暗中,灰蒙蒙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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