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语调放缓,带着几分熟稔,“闻听您因旧疾忌酒,今日便不劝酒了。”
此言一出,既抬高了对方“书记”
的身份,又体贴地免除饮酒之责。
这一手软硬兼施,精准拿捏了好面子者的心理。
陈金水心头郁结稍散,面露愧色。
“岂敢岂敢,酌一杯,敬李兄弟。”
他端起酒盅,姿态恭敬。
李恩含笑饮尽,顺势接过酒杯。
开场顺利,后续便如鱼得水。
这顿饭吃得陈金水五味杂陈。
喜的是,来自四九城的权贵给他足了脸面。
怒的是,李恩言语间不断提及自由恋爱,更搬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的古训。
席间,洛玉珠频频为陈金水夹菜。
陈江河心领神会,亦向洛玉珠递去善意。
另一侧,陈大光与陈巧姑眉来眼去,互赠菜肴。
眼神尚可的陈金水,怎会看不透这几颗年轻人心思?
虽有不满,但在李恩的强势气场下,只能硬着头皮吞咽。
一边是面子上的风光无限,一边是里子上的步步紧逼。
这般滋味,真是百感交集。
饭局临近尾声,本以为能全身而退,李恩却突然发难。
他目光如炬,直击陈江河与洛玉珠的软肋,逼问两人日后是否肯为陈金水养老送终,若结为连理,能否像对待亲生父亲般呵护这位老人。
这番话听在陈金水耳中,初时颇感受用,宛如喉间化开的一抹甘饴。
然而,当“洛玉珠”
三个字突兀地嵌入其中,那股甜腻瞬间变质,仿佛精致奶油里混入了一粒污秽之物。
若是换作巧姑,心境该是何等欢愉圆满?可惜,命运并未给他这个选择。
未及陈金水开口辩驳,陈江河与洛玉珠已双双跪地,誓言铮铮,字字泣血,承诺必不负厚望。
膝下双膝既屈,陈金水纵有千般不愿,碍于李恩这来自四九城的特殊身份与威严,也只能将满腹牢骚咽回肚里,沉默应允。
局势既定,巧姑与陈大光亦顺势表态,誓要相守终生。
高压之下,陈金水只能僵硬地点头,默许了这一桩桩姻缘。
李恩行事果决,当即拍板,命二人即刻搬入陈金水家中同住。
洛玉珠顺从无异议,女子既无异议,长辈更无置喙余地,只得苦笑看着李恩驱车往返,亲自搬运嫁妆行李。
“叔,年轻人情投意合方为真冢”
李恩语重心长,目光扫过众人,“江河与玉珠皆非薄幸之人,日后定尽孝道。
况且洛玉珠聪慧,助江河经商如虎添翼。
时代变迁,建议您多接触新思想,我稍后便向县里递个话,您大可外出开阔眼界。”
言罢,李恩不再久留,转身携家人离去,只留下陈金水在原地怔忡良久。
插手他人家事,向来是惹祸上身的大忌,稍有不慎便泥足深陷。
此次李恩之所以破例,全赖他掌握着陈江河命阅上帝视角,加之四九城下来的背景加持,以及陈金水对其非同一般的信任。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那份难以抑制的执念——他急于扭转悲剧。
若只是袖手旁观,任由既定轨迹重演,即便成为挚友,心中也必生悔憾。
这种无力感令他极度不适,如今局面既改,心头块垒方消。
“此刻,我仅能替他们扫清首道障碍。”
李恩暗自思忖,“未来能否真正琴瑟和鸣,终究要看二人造化。”
念头流转间,确信大局已稳的李恩卸下心防,归途之中,一夜安眠。
村头的棉布碎料被悉数搬空,冉秋叶的书房终于落得清净。
布料生意由陈江河与王浩兄弟俩坐镇,李恩则闲云野鹤,大半光阴都耗在义乌街头巷尾。
每逢闲暇,他便黏着邱英杰,穿梭于各大宗国企之间考察门道。
此番下乡,李恩摆出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县里领导虽忌惮他这尊大佛,又怕冷落了他,权衡再三,只派了名特派员随行,配了几号保镖护驾,便心翼翼地陪着他四处走动。
这一圈逛下来,李恩敏锐地嗅到了一线商机。
某处畜牧养殖基地正为饲料断供愁得焦头烂额。
这等送上门的买卖,李恩怎会放过?
他大手一挥,不仅解了场子的燃眉之急,顺手还捞了一笔可观的收益。
可钱到手后,李恩并未急着撤身,反而转身找到了那位满脸堆笑的场长。
“贵场没有长期合作的供货渠道?”
面对这位连县令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厂长和书记哪敢怠慢,亲自端茶倒水伺候着。
听闻此问,厂长连连摆手:“没有,以往全靠我们自己派人满世界去收。”
李恩轻笑一声,目光如炬:“自采原料,视野终究狭窄。
若是有了稳定搭档,何至于陷入如今这般断粮窘境,让猪崽们饿得嗷嗷叫?”
他顿了顿,抛出一枚重磅 :“不如这样,往后你们场子所需的饲料,我全包了。”
这话一出,厂长与书记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疑。
厂长迟疑地开口:“这……从未有过此类先例……”
话音未落,邱英杰冷冷插话:“怕什么?有我在,这事算数。”
他此行手握密令,只要不触碰红线,李恩的要求必须无条件满足。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显然不在限制之粒
见邱英杰如此力挺,加上深知李恩背景通,厂长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他当即拍板:“行!既然邱书记做主,那我们就接!”
“好,那就趁热打铁,签合同?”
李恩嘴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在场众人立刻应常
见证人立于一旁,一纸协议迅速敲定,尘埃落定。
回程的马车上,邱英杰忍不住侧目打量身旁的青年。
“我看你先是盘下棉布厂,如今又吞下饲养场。”
邱英杰压低声音,试探问道:
“你该不会是想在这义乌县,扎下根来吧?”
夕阳西沉,余晖将际染得昏黄。
邱英杰恪守李恩推崇的养生之道,到零儿便准时收工,没再多做纠缠。
离了考察现场,他心头却生出几分不解。
这趟南下之行,背后势力庞大,李恩费尽周折跑这一遭,难道就为了这点儿微末物件?
不通啊。
“老邱,跟你也交个底。”
李恩侧过身,笑意坦然,眼底没有半分遮掩,“义乌不过是个跳板。
我的算盘打得更远——要把这儿能攥在手里的资源全盘活,随后杀向广州、东莞、上海、深圳。”
话音落地,邱英杰眼中骤然亮起精光,仿佛迷雾中见灯塔。
“高!实在是高!”
他忍不住拍腿赞叹:“若是直接空降那些大城市,既无根基又缺硬通货,那是拿鸡蛋碰石头,难如登。”
“可你若把义乌的家底理顺,带着这份筹码去闯荡,局面便完全不同。
目标清晰,路子宽广,哪怕起步也能踩在点子上,稳当!”
李恩嘴角微扬,心知这位朋友懂校
“既然懂了,那就别在这儿干耗着。”
他随手从车后座摸出两把弹弓,递了一把给邱英杰,自己留了一把,顺手抓起一兜石子,兴致盎然地招呼道:“走,陪我去郊外透透气。”
邱英杰握着那把粗糙的木弓,满脸错愕。
“李总,您刚跟饲养场签完约,不急着筹备粮草收购?”
“急什么。”
李恩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王浩那边正忙着处理新一批棉布头废料。
眼下色不早,回去也是对着墙壁发呆。”
“明日一早,我调拨拖拉机,派人手过去。
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他得轻松,实则心中已有另一条财路铺就,此刻正是养精蓄锐之时。
一番折腾下来,邱英杰被拉着一众县里陪同人员在外头撒欢不,直笑得前仰后合。
待众人散去,李恩驱车返家。
晚饭时分,秦京茹端着食盒,将王浩兄弟俩的饭菜送了过去。
傍晚时分,两人归来。
餐桌上,李恩随口提起了与饲养场合作的事宜,言语间暗示王浩,该为接手新业务做准备。
王浩筷子一顿,眉头紧锁,一脸茫然。
“那我走了,这边谁看着?”
李恩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你四哥镇得住场子,多大点事儿。”
他放下碗筷,语气严肃了几分,“往后多长个心眼,多看多学,别总指望别人替你扛事儿。”
王成这性子,闷葫芦一个,可胜在心思缜密,手脚麻利。
李恩心里有数,把棉布加工那点细碎营生交托给他,绝对是稳当之选。
听得这话,王浩抓了抓后脑勺,虽有些迟疑,到底还是点头应常
李恩看在眼里,明白他是离了熟悉的地界,心里发虚。
可往后日子长着,兄弟俩得跟着他走南闯北,光守着一亩三分地哪行?得多见世面,多学本事,脑子得时刻充电。
两兄弟各有长处。
王浩嘴皮子利索,路子活泛,适合去外面冲杀;王成话少活儿细,那是守成的好手。
只要悉心栽培,哪怕终点不同,也都有出彩的可能,至于能飞多高,还得看他们自己争不争气。
一旁看着的冉秋叶,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霖。
丈夫又寻摸出一条生财道,先前那股子悬在半空的焦虑,就像风里的沙尘,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李恩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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