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推她一把。
苏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但左手臂内侧在微微发烫。
凌晨三点，她烙在科林手臂上的追踪符文，正在向她反馈信号。
伦敦。东区，大约六英里外。信号稳定，他不是经过，是停留。
苏瑶坐起来，在五人组的加密频道里打了一行字：“他出现了，东区。”
回复几乎是同时到的。
林越：“醒了。”
沈映：“位置。”
周明：“路上。”
陈默：“……我还在穿鞋。”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驶过泰晤士河上的塔桥。城市的灯光照在河面上，亮晃晃一片。
陈默把烙印符文信号接入了车载导航，苏瑶坐在副驾驶，转动着指尖的破晓之环，盯着地图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蓝色光点。
周明靠在后座上，灵能线已经从车窗铺了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垂入伦敦东区的夜色深处。他闭着眼睛，眉心微蹙。
“东区，近白教堂。工业区，废弃厂房密集。只有一个信号—他在那儿。暂时没有其他人。”
陈默又掏出他那团银白色的数据流，双手之间快速洗牌，然后从中弹出一张，按在屏幕上。
“斯特林家族的通讯频道有动静。不是发给科林的—是发给某个清理队的。加密等级比普通指令高两级。”
林越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瑶。
“他们也在找他。”
“在找。”苏瑶，“想灭口。”
车内安静了一刻。
周明睁开眼睛：“到了。前方三百米，右手边，那栋废弃的纺织厂。”
五个人下车，夜风带着泰晤士河的水腥气和远处工厂废铁的锈味。
苏瑶臂内侧的血管又烫了一下。
“他在里面。”
沈映把金色手环滑回手腕，墟守从剑鞘里拔出一寸，“他在怕。”
“对”周明。
“他在里面，心跳很快，呼吸很浅，他知道有人会来—但不知道来的是谁。”
苏瑶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他知道。”
纺织厂的铁门半开，门框上的铰链锈死了，只留下一条勉强侧身通过的缝隙。
林越第一个钻进去，地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周明用灵能覆盖了整栋建筑，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坍塌的花板都在他的意识里织成一张三维地图。
“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心跳一百二，还在上升。”
每走一步，臂内侧的血管就烫一下。苏瑶在感受那道烙印，科林的心跳牵引着她臂内侧的血管跳动。
穿过废弃的纺织机、坍塌的砖堆，拐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头顶一盏应急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忽明忽暗的魔力光芒。
“出来吧。”苏瑶。
里面的光猛地跳了一下，椅子倒地，短杖撞上墙壁，一声惊呼。
门没有锁，虚掩着。
科林缩在墙角，左手死死捂着臂上的符文，右手握着短杖指向门口。他的手在发抖，但没有放下。
苏瑶站在门口，没有亮魔力，双手垂在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
科林的目光扫过。
五个人，把他堵死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你们是来杀我的。”
“斯特林家族才是来杀你的。”苏瑶蹲下来，平视他，“你留在伦敦，是在等他们来接你？”
科林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们不会来接你，他们在等你死，他们已经派了清理队。三个A级，专长灭口。指令是—清除目标，不留活口。”
科林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暖蓝色的符文上，二十四时了，他用水冲、用魔力烧、用刀尖挑那层皮，符文纹丝不动。
“你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苏瑶偏了偏头，陈默把转换器的屏幕转向科林。上面是截获的斯特林家族加密通讯，时间戳，发送方Id，以及那行被高亮标出的文字：
“清除目标，不留活口，优先级：最高。”
科林盯着那行字，他认识发送方的Id：那是埃德蒙·斯特林的私人加密频道。他曾用这个频道接收过无数指令。
现在，这个频道发来的最后一次指令，是清除他自己。
他的短杖垂下，杖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瑶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掌心上没有任何魔力光。
“做我的证人。我会保护你。”
科林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睛，她曾在他手臂上烙下无法消除的烙印符文。现在，在向他伸出手。
他低下头，沉默了。
周明忽然开口。
“他们到了。距离这里不到五分钟。三个A级，有反魔法装备。”
沈映拔剑。墟守出鞘。
“我先下去挡一会儿。你们带他走。”
苏瑶没有回头，手还伸着。
科林抬起头，沈映剑已出鞘，林越的四色钥匙在掌心里旋转，周明闭着眼睛，灵能线铺到了楼下，陈默的手指间悬着数据流。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不想他死，要让他做证人。
科林握住了苏瑶的手。
苏瑶拉起他，推到林越身边。林越四色钥匙化成一面薄盾，挡在他身前。
“跑。”
冲出门口的瞬间，楼下传来第一声爆炸。
沈映踹开楼梯口的铁门，墟守的剑气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邻一个清理队员。那人用附魔短刀格挡，刀剑相击，炸开一簇蓝白色的火花。
“三个。”周明的声音在意识里递出，“一个在楼梯口，两个从侧翼包抄。”
林越推着科林往走廊另一头跑，四色盾在身后展开，挡住飞射过来的暗紫色魔力束。盾面被击中，震动传到他手臂上，虎口发麻。
陈默蹲在走廊拐角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闪光符文，用电磁能触发，只有拇指大。
他把符文贴在墙上，手指在转换器上敲了一下，符文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整条走廊亮如白昼。
第二名刺客在走廊另一头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沈映的剑从白光中穿出，剑背拍在他手腕上，短杖脱手。那人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晕了过去。
第三名刺客从侧翼绕到走廊中段，短杖指向科林的背影，杖尖亮起暗红色的光—锁定术。沈映来不及回身。
苏瑶挡在科林面前，暗红色的光束撞上她的胸口，炸开一圈暖蓝色的涟漪。她退了一步，光束没有穿透。
刺客愣了一下。苏瑶指尖的空间裂缝沿着地面炸开，他脚下的石板被切成两半，一脚踩空。沈映的剑柄撞上他的太阳穴。
林越收盾，低头看着卡在石板缝里的那个刺客。装束和其他清理队员一致，但袖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清理队的内部标记，没有斯特林家的纹章。
“这个不杀。”林越，“带回去。多一个证人。”
周明的声音从意识里传来：“活捉？”
“活捉。”
沈映看了一眼地上晕过去的另一个刺客。“那个呢？”
“也带上。”
沈映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从石板缝里和墙角拖出来。
“重。”她。
“你扛得动。”林越。
“我才十八岁。”
林越顿了一下。“周明，你来。”
周明。“我十八岁半。”
“所以才叫你。”
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厂房后面，锈蚀的铁盖板下是一条维多利亚时代的排水隧道。渗出的水滴滴嗒嗒，里面阴暗潮湿。
沈映第一个下去，周明扛着昏迷的刺客。林越拖着另一个，科林跟在后面，苏瑶走在他旁边。盖板重新合上，月光被切断。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滴水声。科林一言不发，目光不时落在周明肩上那个年轻刺客手臂的金线上。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瑶忽然停下来。
“他在移动。那个逃跑的刺客，在追踪我们。”
周明的灵能线探出去又收回。“一个人跟着，他想干什么？”
“让他跟着。”
沈映把墟守换到左手。“下来了。另一个入口。两百米。”
陈默调出地图。“前方分岔，右边是商业街，左边不知道通向哪里。”
科林开口了：“左边是旧防空洞。两个出口。最好的伏击点。”
“你确定？”
“我时候在这一带混过。”
“科林、俘虏和陈默留在主通道。林越和我堵入口。苏瑶守出口。周明，灵能干扰。”
“已经在做了。”
防空洞的铁门推开。拱形穹顶下，墙上是斑驳的涂鸦，褪色的字母，被划花的名字。
苏瑶站在出口处，背靠墙壁。林越在入口右侧，四色光压在掌心。沈映在入口左侧，墟守已出鞘。
脚步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停了。刺客看到了光亮，犹豫了片刻，迈了进来。
林越的四色光凝成一把剑，从侧面撞飞他的短杖。沈映的剑尖抵在他咽喉上。
“别动。”
苏瑶走过来，看着这个一脸疲惫、近乎麻木的男人。
“就剩你一个人了，为什么还跟着？”
刺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昏迷的年轻刺客身上。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印。他的头歪在科林脚边，像是睡着了。
“他是我弟弟。”
防空洞里忽然很安静。
刺客的瞳孔骤缩，手猛地按在胸口，暗红色的光纹在衣物下亮起。
“他们……”
符文炸开，他的身体软倒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角落里的弟弟。
周明的脸色变了。“另外两个—一样的心口符文，在激活。”
角落里的两个年轻刺客同时抽搐了一下。那个弟弟的手指最先动—五根手指在昏迷中蜷起来，像想握住什么东西。
然后三道暗红色的光纹在他们胸口同时亮起，同时熄灭。
沈映把墟守收回鞘郑入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防空洞里格外清脆。
“他跟着我们，跟的是弟弟。”
科林靠着墙，看着地上那对兄弟。
“他们签的是死契—进清理队都要签。我是血缘组的，签的是保密协议。”
“我太老，不值得那份死契。”科林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庆幸。
“他签了，他哥也签了。可能是一起签的，兄弟俩签同一份契约，能互相照应。哎。”
苏瑶低头看着那个哥哥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弟弟的方向。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走吧，快亮了。”
从铁格栅下爬出来时，晨雾正从巷口漫进来。苏瑶站在巷口，回望防空洞的方向。
他们让科林走了。
“他会来作证吗。”陈默手指揉着他那团银色数据流。
“会的，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顿了顿，“那对兄弟也没樱他们那么年轻。”
亮之前，五人组回到庄园。苏瑶靠在走廊墙上，指尖破晓之环立起。
林越走过来，靠在墙的另一边，举着手里的四色光钥匙。
“四个。”苏瑶忽然开口，“我们以为能活捉三个。最后一个—我差一点就出口了。”
“什么。”
“‘跟我走。’”
周明手指尖转动着灵能网。“他听到了。你‘他们’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你要什么。他不是因为没得选才死的。是因为斯特林家连他弟弟的命都攥在手里。”
“接下来去精炼厂。”林越。
“证据不嫌多。”
苏瑶起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科林是逃出来的，今晚那对兄弟—是被契约锁死的。斯特林家每次派来的人，最后都成了我们的证人。活着的，死聊，都在作证。”
陈默，“明他们选饶眼光很差。”
苏瑶想“不好笑”，但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因为这笑话好笑—是因为笑出来之后，压在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
“好，精炼厂，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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