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空白样本盏排在留影屏下,盏底分别刻着“炉甲”“炉乙”“炉丙”。
高闻没有自己分样。他请月河阁药师用新开封的银刀将黑色炉垢切成四块,前三块落入样本盏,第四块原样封存。每切一刀,书吏都报一次重量。铁脉门的人在旁复秤,两边数字相差不到一厘。
“先验甲。”
净水滴入第一只盏,黑垢外层慢慢散开,盏底析出一层淡黄细绒。高闻只报形态,不报药名。月河阁药师用两种对照药粉复验,细绒同时收卷,才写下软根草。
第二份样本隔着铜片加热。火色升到暗红时,黑垢里爬出几条青紫纤维,遇灵力便缠住铜片边缘。铁脉门药师另取锁灵藤旧样,同火同温,两者卷曲方向一致。
第三份没有直接碰周岱的血。
高闻取的是早前封存的残毒析液。两滴析液落入炉丙,液面很快凝出灰色针晶。针晶的长度、六棱切面和遇盐水崩碎的次序,与周岱体内取出的旧样相同。
“相同成分反应。”月河阁药师,“能证明此炉使用过形成该类残毒的材料。不能仅凭炉垢证明周岱本人曾进入这座炉房,也不能确认由谁投药。”
限制被写在结果正下方,没有藏进末页字。
三份检后样本没有合回一处。炉甲由月河阁封存,炉乙交铁脉门复验,炉丙留给城府药署;未检的第四块仍锁在原匣。日后任何一家质疑结果,都只能申请打开对应样本,不能拿走全部炉垢。
裴青禾这才打开第三只封证匣的夹层。里面不是一张总账,而是十六年间来自三处灵田的送药薄、戒律峰丹房收料签和北岭驿站废丹渣登记。
她先抽出最早一年。
软根草按疗嗓方,每炉最多用三钱。那年戒律峰登记炼制疗嗓七十二炉,理论用量不超过二十一斤半,实际却收进九十六斤。多出来的七十余斤没有退库记录。
接着是第五年、第九年和第十四年。每次软根草与锁灵藤用量上升后,两至四日内,北岭便多一批“废丹渣”出山。批次不是每年都有,间隔也不固定。裴青禾没有把空白年份补齐,只把十二次能对上的时间排在屏上。
“这能证明长期异常供应和运输时序。”她,“不能证明每个种药、运药、点数的人都知道最终用途。有人可能只按签条办事。”
青云外门药田席里明显有人松了一口气。
第四只封证匣打开,任昭羽当年的问罪判令被放在冷光板上。封口边缘残留冷香灰,灰线在日期处断过一次,又被新的封蜡压住。月舒岚的先前供述记载,她从内门库取出旧符,由罗谦带去改换落印日期。
苏怜没有把供述当成事实直接朗读。月河阁符师先用同批冷香灰做擦改试验,确认旧蜡加热后会留下相同断线;再比对罗谦保管处发现的蚀墨刀痕。结果只能支持判令被改过,以及罗谦至少经手部分工具,不能代替月舒岚本人接受质询。
第五只匣中,是韩泽民交出的借印薄绢。
十三道压痕,十三个日期。其中九次与已确认的运输批次相隔不超过三日,另外四次没有找到对应车辆。薄绢能证明峰主印曾十三次离开原位,不能证明每一次都用于根基册,更不能证明借印者得到了印章主人逐次口头授权。
旧库残液复原的有限拓片最后上桌。
拓片只剩六组可辨字迹:根基材料、戒律堂复核、两处印框、衡盟选材使,以及一个边缘模糊的“戚”字。最深的一层残墨距今二十七年,其他年份中间有大片断档。
苏怜让书吏把六层证据重新写在长屏上。
第一层,中立气海查验,排除任昭羽以夺基邪法构筑九环,同时记录废基旧伤。
第二层,沈砚书、魏长青、陆平、周岱及家属辨认,把抄录、囚禁、编号和失踪者连起来。
第三层,木牌、封条、驿站与车轴印,支撑运输时序,但不单独证明车中载人。
第四层,炉垢、残毒、药材和废丹渣登记,支撑长期用药与出山批次相合。
第五层,冷香灰、判令、月舒岚供述和罗谦工具,支撑伪造程序。
第六层,十三次借印、私库受益记录和有限残档,指向审批及接收链,仍需分别追查谁保管、谁批准、谁获益。
六层没有哪一层能独自包办整件案子。叠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后,却再也不是一句“戒律堂偶有失察”能够解释。
沈观庭终于从主座起身。
“邱镇海掌戒律堂多年,欺上瞒下,私借长老印,擅与外部势力往来。”他的声音传遍全场,“青云宗现在便废其职权,将其交由宗内审问。受害者由青云赔偿,涉案丹房全部封存。”
魏重山随即补上一句:“至于两枚长老印,只能证明保管失察。宗门数千弟子不能因一人之罪失去区域执法权。”
苏怜看着长屏上的六层证据。
“你们要交一个邱镇海出来,换青云自己查青云?”
“主犯已经明确。”
“明确的是邱镇海参与了链条,不是链条只有他一个人。”苏怜依次指过两处印框、私库账和失踪补记,“谁批准,谁从材料中获益,谁把失踪写成自行离宗,谁在案发后想毁残档,要分别核。普通弟子不用担责,不等于握印的人也只写一句失察。”
“你在指控两位长老?”
“我在要求审他们该审的部分。证据没到哪一步,就不哪一步;到了哪一步,也不能缩回去。”
公议台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青云主座后的屏风自行裂开。邱镇海穿着戒律堂黑袍,从裂缝里慢慢走出。他的左右手各扣着一条锁链,第三条缠在腰间。锁链末端拖着三名瘦得脱形的修士,正是方才有人在辨认室里认出的失踪者。
“诸位查得很细。”邱镇海道,“可惜炉垢、账册、印章,都是死东西。”
任昭羽已经站到陈述席最前。
邱镇海却没有看他。他扯开腰带,腹部皮肤下浮出六种颜色不同的灵光。那些灵光被黑线勒在一起,勉强结成丹形,每转一圈,三名幸存者腕上的旧针疤便亮一次。
那不是金丹。
却在公议台上压出了一层只有金丹威势才有的沉重气浪。
邱镇海抬起眼,笑意还在。
“活的证据,我也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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