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书走上陈述台时,手里没有拿供词。
他只带了一支笔。
月河阁监察使先问了三个问题:是否自愿陈述,是否需要隐去住址,是否同意让留影传往场外。沈砚书选择公开姓名,隐去现居处,并拒绝场外转录。
“公议台内可以留影。”他,“今日到场的人可以看。散会以后,谁要抄我的脸去找人,不校”
监察使将场外传影符当众摘下,放进封袋。青云席有人抱怨程序拖沓,她没有理会,只让书吏记下沈砚书的三项选择。
“你在戒律堂做过什么?”
“抄根基册。”
沈砚书蘸墨,在空白纸上画出旧册一页的格式。左栏是编号,中栏是根基属性、年岁和伤病,右栏留出两个方印位置。每批六人,抄完后先送戒律堂复核,再送藏律峰旧库。
“印是谁盖的?”魏重山当即问。
“我不知道。”
“你方才有两个印位。”
“我只画印位,没有看见谁亲手落印。”沈砚书把笔放下,“印文拓样是上面给的。左边一枚宽一寸二分,右边一枚宽一寸。抄册的人不进内室。”
苏怜让书吏把“没看见落印者”单独圈出。两枚印的位置能与残档交叉,却不能把保管印章的人直接写成盖印者。
沈砚书继续画。每三年,册页的纸色会换一次,编号则从“青一”重新起算。接收方一栏在他抄写时通常是空的,有时写着三个字,第二送回校对便只剩刮痕。
“哪三个字?”
“看不清。我只记得末字像‘使’。”
青云席有人追问是不是“选材使”。沈砚书摇头:“我没这三个字。别替我补。”
这一句让台下安静了片刻。
魏长青的留影在侧屏亮起。他半躺在月河阁医疗舱,胸口还连着测脉线。高闻不在舱内,陪同的是月河阁医者和一名城府书吏。
医者先报状态:“证人清醒,可回答不超过一刻钟。若脉息连续三次低于线值,我会中止。任何人不得要求延长。”
监察使问魏长青是否本人同意。
老人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书吏把同意印按在屏前。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补两件事。”
第一,名单确实每三年换名重编。换的是纸面编号,不是关押地点。第二,接收方文字不是抄册人刮掉,而是在双印齐备后,由一名内库经手人用蚀墨刀削去。
“经手人是谁?”
“我见过罗谦做过两次。其他批次没见到,不能都算在他头上。”
“两枚长老印是谁盖的?”
魏长青闭了闭眼:“没亲眼看见。”
他完第二件事,医者便切断传音。不是证词讲完了,而是测脉线上已经出现第二次下坠。青云席要求再问一句,月河阁没有开启通道。
接下来上台的是陆平。
他卷起左袖,露出肘上方一圈凹下去的针疤。七个针孔并不整齐,其中两个因反复化脓连在了一起。高闻提交早先诊疗记录,记录只明这些疤与抽取根基时固定经脉的针位相符,无法仅凭伤疤判断是谁下针。
陆平记得自己的木牌。
“赤七。赤色的赤,数字七。”
“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押进丹房前,管事把牌挂反了。我看了半夜。第二有人翻回来,数字朝外才方便点数。”
周岱记住的则是封条。他被塞进免检药车,经过北岭驿站时,外面的人停过一次车。旧封条撕下后丢进车厢,正落在他脚边,上面有戒律堂火纹。新封条没有火纹,只写“废丹渣”。
陆照把北岭三座驿站的簿册拓本铺开。赤七木牌出现的同一,一辆青云免检药车从落星城北门入山。三日后,相同车轴印记的车辆以废丹渣名义出山。两份记录的车夫名不同,车重也相差四百余斤。
议事长老抓住那四百斤:“车重变轻,正明卸了药材。怎么证明车里装的是人?”
“不能证明。”陆照。
席间一阵骚动。
他用左手压住拓本一角,右臂仍固定在身侧:“驿站记录只能证明这辆车在对应时日进出、换过名目,和证人记忆的路线及时序相合。单拿这本簿册,不能证明车里是人;单拿陆平和周岱的话,也不能证明它就是这辆车。”
“既然都不能证明——”
“所以才要交叉看。”苏怜道,“不是把一句‘不能单独证明’成‘什么都不能证明’。”
她让书吏把木牌、封条、车轴印和日期分成四栏。相合处画实线,只有单方陈述的地方画虚线。没有人被允许把虚线描实。
这时,青云普通弟子席里站起一名妇人。
她穿着杂役灰衣,袖口磨得发白。守席弟子想让她坐下,她却从怀中拿出一叠折了很多次的旧纸。
“我认得一个名字。”
监察使没有让她直接上台,先问她是否愿意公开身份。妇人自己叫顾秋娘,青云外院洗衣房杂役,失踪者顾春生的姐姐。十五年前,顾春生被告知调往西边外矿,从此没有回来。
她被带到屏风后辨认。这样台下能看见拓本,留影屏却不照她的脸。
梁墨原稿拓本上,“青十一”后有一个被擦掉大半的名字,只剩“顾”字下部和第二个字的一撇。顾秋娘没有先看那处。她从旧纸中抽出三封家书,让书吏随机挑一封,与原稿叠在透光板上。
顾春生写“春”字时,下面的“日”总向左歪;写生辰“五月初九”时,九字最后一钩很长。原稿编号旁的注,恰好留着同样的钩。
“青十一,顾春生。”顾秋娘隔着屏风。
她没有哭喊,只问了一句:“外矿的调令呢?”
青云人事册中没有那份调令。
只有一条“自行离宗,不知所往”的补记,补记日期比顾家收到外调口信晚了四个月。
月河阁把家书原件还给顾秋娘,只封存透光比对图和经她同意的拓本。青云席中又有两人站起,认出了被擦掉的姓氏。
监察使没有让他们当场报名字。
“愿意公开的,进入单独辨认室。暂时不愿公开的,留下联络符即可。拒绝公开不影响以后作证,也不得据此推定所认之人不存在。”
两人中有一人坐了回去。没有人逼他明原因。
长案上的第一只封证匣合拢时,原本只有编号的纸上,第一次多了一个经过家书、生辰、笔迹和人事册交叉确认的姓名。
青十一,顾春生。
高闻走到第三只封证匣前,先让月河阁书吏核对封口。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指甲大的黑色硬物。
它是从戒律峰地下药炉刮下来的炉垢。
高闻没有碰它,只把三只空白样本盏摆到留影屏下。
“编号能把失踪者和运输链连起来。”他,“下一步,要看那些车为什么总在药炉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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