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灶台里还有余温。
陆照没有沿脚印直接追。他先让九灯向城府报案，再封住院门，等差役当众拆认罪书。若万烬宗先把人带回来，青云只需一句“家属被控制”，所有口供都会多一层不清的影子。
认罪书的红手印没有干透，指腹纹路却很浅，像是被人抓着手按下。纸角沾着蓝色染料，梁家不做染布生意，附近只有城西三家染坊使用这种靛蓝。
裴青禾查送货账。两家染坊今日照常收货，第三家废弃半年，三日前却买了两桶灯油和一捆粗麻绳。买货人留的是假名，车牌末位与青云外门杂役车相同。
城府差役带队开门。
废染坊外没有宗门标记，里面却布着一道简易静音符。任昭羽停在门外，没有用筑基灵力轰开。陆照从排水沟送入细索，勾掉门栓；差役先入，九灯的人只守后窗。
后窗翻出一名灰衣人。九灯车夫用拦车索绊住他的脚，差役当场搜出半块青云杂役牌和一包未用的静音符。牌可能是偷来的，符也能在市面买到。城府只以绑人现行将他扣下，没有在染坊门口逼问幕后主使。
染缸旁另有两张空白认罪书，文字相同，手印处没有颜色。陆照先拍下摆放位置，再由差役装袋。梁家那封并非临时起意，至少有人准备在第一封不够用时继续按印。
梁墨的妻子与幼弟被绑在染缸后。两人都活着，手指染红，梁妻右腕有按压伤。屋角还放着半册用油布包住的旧稿。
高闻先问是否接受检查。梁妻只同意记录手腕和口鼻伤，不同意验衣。她的幼弟拒绝当场话。城府没有因为需要口供就把问题一遍遍递过去。
旧稿由梁妻亲手从地上捡起。她不交原件，只允许书吏隔着油布记录页数和封面字。等回到城府，她才在两名家属都在场时拆开。
拆封前，高闻提醒油布上可能留有绑架者痕迹。梁妻仍选择先拿回原稿，只同意从油布外侧取一处染料样本。她这是丈夫留下的字，不愿为了多找一枚指纹让陌生人先翻。城府按她的选择办理。
半册原稿不是认罪书。
梁墨写下自己在旧库抄录时见到编号重复，第一次发现后没有上报。他怕失去差事，也怕家人被赶出青云辖地。半年后，一名同乡弟子出现在资源处置页上，他才开始抄副本。
原稿没有把他写成从一开始就敢反抗的人，也没有写他知道所有根基的去向。最后三页只记换岗异常、接收短码和一句：“若我不回，把鞋底夹层交城府。”
苏怜拟公开明时，把“梁墨冒死揭露全案”删掉。
梁妻看见那道墨线，问：“删了以后，别人还会觉得他是好人吗？”
“有人会，有人不会。”苏怜，“但这句不是他写的。”
“那前半年沉默的事呢？”
“由你决定是否公开。我们只公布与主谋指控直接有关的部分，也可以等你看完再定。”
梁妻没有立即回答。她与幼弟在隔壁待了一个时辰，把半册原稿从头读到尾。出来后，她同意公开梁墨曾经沉默、后来留副本，也同意公开换岗表的存在；不同意公开住址、幼弟姓名和原稿中三名尚未确认的受害者名字。
原稿仍归梁家。城府制作两份影抄，梁妻在每页边缘签押；万烬宗只得到一份遮去家属信息的阅览本，没有所有权。
幼弟始终没有接受问话，只在公开范围确认页上按了一个指印。他不同意公布自己曾被绑，也不愿把废染坊经历写进梁墨正名明。绑架案照常调查，正名明不拿他的遭遇换取同情。
对外明最终只有五项事实：北岭遗体经三方材料确认是梁墨；死亡时间早于青云报告所写的“畏罪潜逃”；其体内有封脉针伤；鞋底夹层留有换岗表；预制报告中的“十五日审讯认罪”不可能发生。
明没有替梁墨他亲眼见过谁取根，也没有两名长老一定知情。死人留下什么就公布什么，没留下的话，活人不能为了案子好看替他补上。
安葬也由梁家选择。城府提出复验后留存、立即归还或七日后归还三种安排。梁妻选次日领回，按家乡习俗火葬；只允许高闻保留已封存的针孔图、血样编号和指纹拓片。
高闻将可能需要二次检验的项目一项项念完：胃内容物、第二种墨迹、衣料灰尘。梁妻同意保留现有样本，不同意再取新的组织。她知道这个决定可能让以后少一种证明，也仍有权作决定。
城府为防止送葬途中被抢，给出公开送行和隐蔽归乡两种路线。梁妻选后者，只让周岱在城外送一程。万烬宗不挂旗，也不借葬礼发布声明。
“以后有人还要开棺呢？”城府书吏问。
“让他拿新证据来问我。”
她在归还书上签字，笔尖停了一下，又添上幼弟是共同决定人。梁墨的遗体不因成了要案证据，就从家人手里永远消失。
公开明贴出后，青云撤下“梁墨主谋”的街头版本，却在传影中改称他“受冯执事胁迫参与”。城府没有替梁家接受这个新法，只要求青云提供依据。
青云没有交依据。
傍晚，藏律峰先冒出一缕白烟。烟很淡，升到半山便被藤叶吸住。裴青禾认出通风井附近新种的是吸烟藤，叶面同时沾有蚀墨液蒸出的酸斑。
第一批纸档已经开始焚烧。
宁栖月把残钟声送入废井。原本能抵达二层的中音少了一段，像有重物堵住回廊。低音在地下三层外断开前，传回连续拖拽声。她只能确认有人或器物在移动，不能确认是魏长青。
沈砚书看着自己画的书柜图，指出三层接收去向柜靠近东侧通风井。若用蚀墨液，浸透纸页只需半日；再起火，连压痕都很难留下。
城府原计划等印章领用簿送到后再决定是否进入旧库。现在领用簿迟迟不来，纸档却已经在烧。
苏怜把调查桌上的三日计划撕下，只留下需要继续查的项目，没有伪装成它们已经完成。接着她另铺一张行动纸，写下两个时限：蚀墨液浸透，最多半日；封山阵换心，预计两日。
证据可以继续等，人不一定等得起。
就在这时，青云向区域各宗发出通知：宗门大会提前到明日午时，会上将正式提交内部调查结论。
旧库行动的时间，从两日缩成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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