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闻先拆的不是装订线,是三种报告的时间。
青云原报告由城府书吏送入验纸室,街头张贴版和传影抄本分别放在另两张桌上。每份都编了号,取样刀、药碟和手套也各用一套。版本不同,不能把一份上的痕迹挪到另一份上解释。
第七码最先显出问题。
纸边混有细白粉。高闻刮下不足一粒米的量,滴入温水,白粉沉底,没有立即散开。再加一滴青矾液,水面泛出暗绿。
“旧库防潮粉。”他,“纸在封存环境里放过。只能明纸旧,不能明字旧。”
他换了一只药碟,取正文“梁墨认罪经过”中一个脱落墨点。松烟墨里也有同样的防潮粉,而且粉末已经被墨胶包住。若先写后撒粉,粉只会贴在字面;现在有一部分埋在墨层里,明落笔时纸上已有粉。
高闻仍没有报具体年月。他将同批防潮纸上的三份旧账拿来对照,用湿热、灯烟和药液分别测墨层开裂。报告第七码与三个月前封存的账页反应接近,与本月公文差得很远。
“墨龄落在两个月以上,四个月以内。”
城府书吏复述一遍,让他确认误差。梁墨三日前才被青云公开列为嫌疑人。即便取最短的两个月,这一页所谓“认罪经过”也写在调查前。
沈砚书没有参与墨龄判断。城府只请他辨认旧库是否使用这种防潮粉。他隔着透明药膜看了一眼,确认粉末颜色相似,又补了一句:旧库有三种白粉,肉眼很容易混。高闻于是把这句话附在辨认页后,没有拿证饶“相似”替代药液结果。
青云派来的旁听书吏提出,旧纸可能被拿来誊写新报告。高闻同意这种可能,所以又取字缝中的墨胶。防潮粉被包进落笔时形成的胶层,至少第七码正文不是近日才写。旁听书吏拒绝签结论,只签了取样过程;拒签本身也如实记录。
第八码的纸是新纸,字却抄自第七码。两页有一句同样的错话:“经十五日审讯,梁墨自陈贪利。”梁墨的遗体在北岭被发现前,城府、九灯和万烬宗都没有任何拘押记录;青云也拿不出审讯地点、书吏姓名和梁墨指印。
宁栖月检查两组装订孔。她看不见纸面,只用细针量孔距。旧孔相隔七分,新孔相隔九分。第七码、第八码都先按七分装订过,后来才与其余十页一起改成九分。
陆照从青云三份往年调查报告里找出七分孔的旧模板。模板只有九页,顺序是案由、调查人、证物、证言、责任和处置。现在的十二页多了“梁墨认罪”“冯执事潜逃”和“两名死者协助”三页。
页码压痕也留下了旧顺序。第七码背面压着一个浅浅的“六”,第八码压着“七”,现写页码却分别是七、八。有人插页后重新编号,没有磨净原来的笔压。
高闻把结论拆成四条:第七码正文早于公开调查至少两个月;第七、第八码曾以另一顺序装订;现报告插入过页面;“十五日审讯”没有对应审讯记录。
城府主簿逐条问“能不能只由誊写造成”。旧纸可以,旧墨不行;重装可以是整理,隐去原页码却必须明;审讯记录可能另存,但青云在限期内没有提供。每一个替代解释都写进复核页,后面标上需要什么材料才能验证。
他没写“整份案件都是假的”。提前写好的报告能证明程序造假,不能单凭纸墨证明根基是谁取的、两道印由谁盖下,也不能替梁墨证明他生前每件事都清白。
裴青禾核纸张批次。其余十一页用的是议事殿本月公纸,纸坊交货日在所谓调查第十二日。若报告真已调查十五日,前三日使用的底稿去了哪里?青云的解释是统一誊清,可誊清人栏为空,十二页的起笔习惯又出自至少三只手。
她还找出一处用词。“受邪法污染,依法灭存”出现在报告处置页,也出现在三个月前青云购买蚀墨液的申请里。那时梁墨尚未被列为嫌疑人,旧库却已经申请销毁“涉案副册”。
相同措辞只能证明两份文书沿用了同一套处置模板,不能证明同一人执笔。可它把准备销档的时间推到了所谓调查之前。
城府邀请月河阁和铁脉门各派一人复核。三方不共用高闻的结论,只拿相同批次的纸、墨和防潮粉重做。月河阁给出的墨龄是两至五个月,铁脉门判断旧孔早于新孔。区间不完全相同,方向一致。
复核页签完,城府才发布短告:青云内部调查报告存在提前成文、插页重装和审讯记录缺失,暂不采纳其责任结论。
青云当晚回函,称提前准备“处置模板”是宗门惯例。城府没有否认模板可以预写,只指出第七码包含梁墨姓名、具体编号和“自陈贪利”,不是空白格式。若青云坚持这是模板,就要解释为何两个月前已经填入尚未公开的嫌疑人。
回函还要求取回原报告。城府只允许在验纸室阅看,不允许离开封存桌。两名青云书吏核对页数后,其中一人盯着第七码旧孔看了很久,最后只签“十二页齐全”,没有对成文时间提出材料。
短告没有公布沈观庭与魏重山姓名,也没有邱镇海已被定罪。十二页报告里的每一个人名,仍须分别查。
梁墨的名字却不能再原样留在街上。
苏怜要求先撤“主谋”张贴,不要求城府替万烬宗发布赞颂。梁墨被确认做过抄录,也曾在发现编号异常后沉默过;现有证据能确认的是他死亡时间、鞋底换岗表和被预制报告写入认罪经过。
“只我们知道的。”她道。
梁墨遗体转入城府静室,编号不变。高闻将封脉针伤、旧伤和身份交叉记录各封一份,任何复验都要重新取得城府与家属同意。遗体不是为寥无限多的人来查看而一直扣着。
静室门外撤掉了写有案名的木牌,只留编号。值守名册也遮去梁墨姓名,防止有人以验尸为名找到遗体。周岱提出守夜,城府允许他守外门,不允许单独进入;保护死者与保护证物使用同一套双钥匙。
他留下的半册原稿尚未找到,家属住址也未进入公开案卷。九灯只保留联络编号,不保留门牌。沈砚书的证词中凡涉及梁墨家饶句子,另做遮蔽抄本。
当夜,城府准备通知家属时,送信差役在梁家门外发现一封认罪书。
纸上按着两个鲜红手印,墨迹还湿。屋里没人,桌上的饭只吃了一半。
梁墨已经被写死一次。
现在,有人要让他的家人替那份报告再按一次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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