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接上铜壁的第一,三名工人只来了两个。
第三个人站在门外,什么也不肯把手按上验收页。他在青云的丹房干过,见过管事拿留影石查人。谁在炉边抱怨一句,第二便会被扣工钱。
高闻没有叫他进来。
“这座阵不收人声。”他把四枚音石的位置逐一指给众人,“炉脚一枚,风门一枚,盖扣一枚,搅药杆一枚。记录添炭、搅药、开盖和停炉。休息处不放音石,收工后由工人锁阵库。”
有人问:“阵法出了错,算谁的?”
“先写错在哪一段。没查清以前,不写人名。”
第一锅用的是最便夷止血膏。开炉人胡婶添炭,验药人范老三守在案边。宁栖月让二人各拿一块空白薄铜片,先看边缘编号,再把铜片嵌进铜壁凹槽。
火起后,铜片上陆续浮出四种刻痕。添炭是短而密的点,搅药是一条反复折回的线,开盖会留下向外散开的弧纹,停炉则是一道平直收尾。
胡婶故意少搅了一圈。范老三在验药栏写下“第六轮少一次”,铜片上的折线也确实缺了一道。随后两人交换位置再做一锅,记录仍能对上。
“它认动作,不认人。”宁栖月,“铜片要和排班册放在一起,才知道谁开炉。你们可以核对,也可以在边缘附异议。原声纹不能擦,附记也不能由宗门替你们写。”
门外那名工人听完,还是没有签字。
高闻只在验收页记了“未参加首轮试验”。没有写抗命,也没有扣工钱。
三日后,第二炉间送来一锅颜色偏深的清创膏。
负责添炭的赵六被叫到院里时,脸已经白了。过去炉药偏色,第一个挨罚的总是看火人。那他按旧规添了七次细炭,最后一轮还比平时早停半刻,怎么也想不出错在哪里。
高闻没有先问他,把对应编号的薄铜片取出来。
七次添炭刻痕齐全,火势由高转低,与同配方前三批相差不到一线。搅药也没有缺轮。异常出现在第八轮之后:盖扣弧纹持续了十九息,正常不应超过六息。
验药人范老三拍了一下额头。他那时发现药勺边缘沾了黑屑,开盖后转身去拿新勺,回来才把盖扣上。
“是我。”他,“不是赵六。”
高闻刮下一点偏色药膏,分成三份。一份原样封存,一份按正常火候重温,一份开盖十九息再冷却。半个时辰后,第三份颜色与问题药膏一致,药效少了约两成,却没有毒性。
他把结果写成“开盖过久导致氧化偏色”,没有写“范老三失误致废”。这锅药仍可降价用于外伤清洗,损失按生产账户记,赵六不受罚;范老三当日的验药报酬照付,但必须参加下一次复测。
门外那名工融二自己进来,问能否先看铜片再决定接不接阵。
“可以。”胡婶把自己的那枚递给他,“先看编号,别只听他们讲。”
新规则由工人重新抄了一份:开炉前,开炉人与验药人共同确认空白铜片;停炉后,双方核对声纹、批次和日期;任何一方都能附记异议;铜片入库后若要调阅,须留下时间和调阅人。旧阵库钥匙仍由四方封签约束,万烬宗不能单独改动。
高闻这才取出丙七批留下的旧声纹。
两短、一长,停三息,搅药杆连续敲过九次炉沿。后面还有一段极轻的针刺声,细得像雨点落在铜盆上。正常退热丹冷却后不会再次开炉,那段声纹里却出现镣火软化黑松脂的黏滞摩擦。
他拿同样的松脂做了三次对照。干松脂不会留下那种声音,只有低火软化后吸入细针,铜壁才会收到连续的短颤。
“毒物可能是在冷却后注入。”高闻,“只能可能。我们没有当年的药渣,也不知道拿针的人是谁。”
宁栖月把双钟背景单独拓下。两道钟声一高一低,每刻出现一次。她查过落星城周边钟册,青云外院只有一口报时钟,药田钟间隔也不同;戒律峰附属丹房的东、西廊各悬一口钟,次序与声纹相合。
这仍不能锁定丹房。旧声纹可能经过转录,钟也可能后来换过。
高闻又找出丙七批药瓶编号。玉鳞转运账上,同批空瓶先送进青云外院,次日却有三箱以“瓶口复检”为由转往戒律峰,第三日才返回装药。经手栏被墨涂过,侧边还留着半个“邱”字。
声纹、双钟与转运账指向同一处,却没有一项能单独证明是谁下毒。米岚把三件证物分袋封存,在总页上只写“建议查戒律峰附属丹房”。
高闻要求再取一块空白铜片,把自己的三次松脂试验也封进去。第一次火温过高,松脂直接焦裂;第二次针孔太粗,短颤只出现四下;第三次才与旧声接近。若只留下成功的那一次,往后看证物的人会以为这种声纹只有一种解释。
胡婶和范老三作为生产见证,在对照铜片边缘签了名。他们只确认试验过程,不确认丙七批发生过什么。高闻另写一份申请,请城府调当年附属丹房的排班、钟修记录和黑松脂领用册。没有这些材料,调查只能停在地点线索。
陆照问是否先把结果贴上公告墙。苏怜否决了。丙九批风险可以公开,因为眼前有退货与复查需要;丙七批已过去多年,贸然公布丹房名称,可能惊动保管旧漳人,也会把所有当年工人一并推成嫌疑人。
当晚,一只无印纸鹤穿过空钟祠外阵,落在苏怜桌上。
纸上列着五名青云外院弟子。两饶名字曾出现在红峡水库墙上,旁边没影已转移”;另三人只写了药田、车号和日期。末尾是月舒岚的字:名单可能有假,自行核验。
系统没有反应。没有真假提示,也没有任务奖励。
苏怜看了任昭羽一眼:“她怕我们相信,还是怕我们不信?”
“都怕。”任昭羽没有碰名单,“所以拆开查。”
高闻查药材领取,陆照查运输,宁栖月查旧阵声路。三个人各拿一份抄件,原件留在封袋里,彼此不提前交换结果。
第二日傍晚,三份记录同时摆回桌上。
药田弟子周岱,近半年持续领取止痛药;两日后有一辆不登记载重的封闭车出外院;红峡旧车道的阵路,也在同一时辰被人重新试响。
调任文书上写的是药田轮换。
车去的方向,却不是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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