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闻把绳子穿过铁车底梁,另一端缠上崖壁铁环。
铁环受力后落下一层红锈。他摸了摸环根:“最多撑半刻钟。车再动一次,先断的不是绳,是石头。”
苏怜把短刀插进锁扣,却没有发力。三道封条上的墨纹彼此相连,硬撬会把文漆连同字迹一起扯碎。
崖顶的追兵还未现身,另一侧先落下三名铁脉门弟子。领队正是试炼入口见过的石铜。他看见铁车,眼睛先落在车轴上:“玄铁轴归我们,车里的东西你们拿。”
“先固定,再分。”任昭羽。
“位置记录三方各留一份。”苏怜举起灰色令牌,“铁脉门、我们,还有试炼总册。谁先发现、谁拆了什么,都写进去。”
石铜不喜欢被人加条件,却更清楚一根车轴不值得五个人坠进雾里。他用自己的试炼令碰过苏怜令牌,两块令牌同时记录时刻和位置。
铁脉门带了矿绳。他们在上方岩缝打入两根楔钉,又用第二条绳兜住车尾。铁车暂时停下,高闻估算的半刻钟延长到一刻,却仍不够慢慢验封。
众人刚准备压住锁扣,崖顶射下一支火箭。
箭头没有射人,正落在最外层封条上。火焰沿文漆里的油迅速爬开,第二支箭随即钉入车顶。
“他们不是来抢车。”石铜抬头,“是来烧。”
一名铁脉门弟子提水囊,高闻一把按住:“别泼。这是速溶文漆,遇水会化,字全进水里。”
“不用水怎么灭?”
“湿泥压火,只盖燃点,别来回抹。”
苏怜和石铜从岩缝抠泥,任昭羽用刀鞘挡住第三支火箭。他右肩在吊桥下撞伤,抬臂慢了半拍,箭头擦过衣袖,火星落在绳上。高闻立刻用湿布包住那一段,没有把整条绳浸透。
泥块一团团压上封条。火势被隔断,漆面却因高温鼓起细泡。高闻在试炼令上注明受热范围,免得日后有人把烧损处成他们主动刮除。
铁脉门想要车轴,灭火时比谁都卖力。最后一处火头压灭,石梁又裂了一声。众人依照刚才的分配办事:两名铁脉门弟子拆右轴,石铜与任昭羽稳车,苏怜、高闻开锁。
锁扣受热发脆,苏怜只撬断外环,没有割封条。高闻沿封漆完整处切下三块,分别包进油纸,封面写上位置、时刻和经手人。原封条连着车门保留。
车门打开,一股陈旧药味冲出来。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七副固定手脚的皮扣、六只空药瓶和一本半焦的运送册。车壁下方积着黑色药渣,几处指甲抓痕已经磨进铁皮。
高闻先闻空瓶,再用纸卷取渣:“镇静药。至少有青藤麻、寒砂和苦槐油。不同瓶的浓度不一样。”
苏怜查看皮扣。最的一副只够扣住十二三岁孩子的手腕。她没有碰扣环内侧的暗红痕迹,只给每副皮扣编号,让石铜的令牌同步留影。
运输册写的也不是货物重量。
姓名、灵根、镇静剂量、经手药房,以及“可取部位”。有的人后面写左臂,有的人写气海,有两页只剩烧焦的半个“心”字。
高闻没有顺着册页翻到底。纸受过火,书脊一掰就会断。他让苏怜托住右半册,自己从未烧焦的第一页开始逐页报数,石铜负责在令牌中复述。第六页与第七页之间缺了两张,断口不是火烧,而是整齐刀割;第十一页沾有新泥,比车厢积灰浅得多,明最近仍有人打开过册子。
空药瓶也分成三批。两只瓶底有高氏旧印,日期在高闻离坊前;三只只有青云宗药堂领用号;最后一只没有印,却用银鳞封蜡封过口。高闻只能确认瓶子装过镇静药,无法证明车上所有药都由瓶底所写药房配制。他把这一限制一并记下。
石铜提出把运送册拆页,三方各拿一部分。高闻拒绝:“拆开以后,缺页位置和前后记录就对不上。”
最后改成原册由双封药袋保存,苏怜和石铜各用令牌录下逐页影像;任昭羽只保管抄录目录,不碰原件。三方都没有单独控制整条证据链。
苏怜翻到自己的名字。
火根已损,待二次提取。
她握住纸角,指节泛白,最后还是把折痕压平。原页不能撕。高闻把整册装进双层防水药袋,外层由苏怜封口,内层由石铜按印。谁要取阅,必须破两道不同封线。
石铜拆下车轴后看了断面:“轴芯锈层至少十年,不是最近放进来的。车轮外圈换过,旧轴没换。”
任昭羽把年代判断作为铁脉门意见单独记录。锈层不是精确年月,却足以证明这条运输线早于他被逐出青云宗。
铁车再次下滑。右轴拆除后车身更轻,也更不稳。众人正准备撤离,高闻在车厢最深处敲出一声空响。
铁板后还有夹层。
苏怜割开已经腐坏的皮封,里面蜷着一个活人。男子约二十岁,瘦得只剩骨头,腹部有一道向内塌陷的旧伤,与赵禾尸身上的凹陷位置相同。脖颈旁插着一根细管,管里残留的镇静液已经干了大半。
“别拔管。”高闻摸到他微弱的脉搏,“一百息不到一次。他可能一直靠残药压住经脉暴动。”
他先检查细管连接处。管尾并未通向外部药囊,而是插进夹层底板的一只浅槽。车身颠簸时,残液才会一滴滴流下。若铁车没有卡在这里,这份药早已耗尽。男子能活到现在不是有人持续照料,只是一场断桥事故把最后几滴药留了下来。
高闻让苏怜记录浅槽余量,约够三次滴落。他们一旦把人搬出车厢,镇静作用便会迅速减弱。任昭羽仍决定先探脉,因为车体正在下滑;这个判断随后引发男子应激,也被原样留进记录,没有改写成不可避免。
任昭羽伸手探脉。男子忽然睁眼,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任昭羽袖口还留着青云宗弟子服拆下的旧布,布上气息被对方认了出来。
“青云宗……”
男子眼中没有清醒,只有恐惧。
“取根的人!”
破损经脉中的火灵气骤然爆开,先点燃夹层皮封,再窜向尚未完全冷却的文漆。任昭羽试图按住他,男子挣扎得更凶,脉搏一息快过一息。
“退开!”苏怜喝道。
石梁在火中断裂。
兜住车尾的矿绳猛然绷直,楔钉从岩缝拔出半寸。铁车带着任昭羽和男子滑出石沿,半个车身悬进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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