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高架尽头传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亮了。
红蓝色的警灯刺破清晨泛白的雾气，一辆接一辆警车封住了事故路段。
救护人员来得比警方更早。可谁都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裴弦珠被从侧翻的救护车里抬出来时，身上盖着一张白布。
那张白布很薄。风一吹，微微贴出身体的轮廓。
江野原本一直站在护栏旁。
他很安静。
直到担架从他面前经过，风恰好掀起白布一角，露出一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手腕上还有医院留下来的白色腕带。
江野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没人听见他的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警员伸手拦住他。
江野盯着那只手，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们要把她带去哪？”
韩国警员没有听懂中文，只是严肃地示意他退后。但江野像没看见，他的嘴里发出压抑而沙哑的声音：
“我问你把她带去哪？”
林妄见状立刻走了过去。
“江野，你冷静一些。”
他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空得可怕。
“你是谁？”
林妄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
江野却突然又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已经干涸的血，神情瞬间就变了。像某个被强行切断的画面突然重新接了回来。
“裴弦珠。”
他低声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起头。
“裴弦珠呢？”
他看了一眼担架，再看向林妄。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
“不，那不是。”
他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一样疯狂摇头。
“那不是她。”
“江野……”
“不是她！”
江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挣脱警员，朝担架冲过去。
两名警察同时上前拦他。而江野几乎是本能地一拳砸出去，其中一名警员被打得踉跄后退。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江野！”
林妄冲上去抓他。但江野却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放开我！”
“她没死！”
“她刚才还在话！”
“江野！”
“滚！”
他猛地甩开林妄。
林妄猝不及防，身体撞上车门。
顾沉的脸色一下沉下来。他一步上前抓住江野的手臂。
“够了。”
江野回身就是一拳。
面对这迅捷的一拳，顾沉一个利落的侧头躲过。
第二拳接着过来。
顾沉眯起眼没有再退。他直接扣住江野手腕，膝盖顶进他的腿弯。
江野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瘦弱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凌厉的反应和格斗技巧。
可江野毕竟是经受过专业训练，这一年多来打拳形成的身体反应还在。哪怕神志混乱，攻击依然凶狠。
两个人瞬间扭在一起。
林妄脸色发白地大喊。
“顾沉！”
顾沉没理她。他朝身后的人冷声道：
“过来。”
两个一直跟着他的男人立刻上前。
林妄这才反应过来。
“你要干什么？”
“把他控制住。”
“顾沉！”
“他现在很危险，会伤人。”
“他不是故意的！”
顾沉猛地转过脸。这是他今第一次真正对林妄沉下声音。
“那要等他把你打伤才算吗？”
林妄僵在原地。就这么一秒钟，江野已经再次挣脱。
他疯了一样朝担架方向扑，嘴里不断喊裴弦珠的名字。
边上的警员已经准备采取强制措施。
顾沉看了一眼现场。
“按住他。”
几个男人一起上去。
江野剧烈挣扎。那根一直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他开始骂，开始打人，抱着头开始哭。到了最后甚至开始语无伦次。
“林妄。”
“你让他们放开我。”
“我要带她回去。”
“她不能一个人在这。”
“林妄！”
林妄站在原地，眼睛通红。
顾沉没有看她，而是冷着脸朝着身边的人：
“联系医生，准备镇静剂。”
林妄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现在不能再受刺激。”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让他继续闹下去。”
“顾沉。”
“林妄。”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听我的。”
那一刻，林妄忽然觉得顾沉很陌生。
不是从前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也不是这些年越来越沉稳克制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习惯了处理残局、判断利弊，甚至在必要时候可以冷血无情做出决定的人。
医生最终还是给江野注射了镇静剂。
药物推入身体以后，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下去。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他只是看着林妄，像很多年前一样。
固执、不甘、又委屈……
“林妄。”
声音已经很轻了。
“求你了。”
林妄没忍住偏过脸。
几秒后，江野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韩国警方很快将现场全部封锁。裴弦珠的遗体需要被带走进行尸检。事故车辆、弹孔、弹道痕迹全部被列为证物。
袭击显然不是偶然，而且对方对江野的转院时间和路线掌握得过于准确。这意味着医院内部极有可能有人泄露消息。
顾沉只听到这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江野必须回国接受治疗。”
林妄猛地抬头。
“不校”
顾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为什么不行？”
“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坐飞机？”
“我会安排医疗转运。”
“顾沉——”
“这里刚刚有人想杀他。”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林妄哑住。
顾沉看着她，脸上漠然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声音却没有多少感情。
“第一次，他们把他关进疗养院。”
“第二次，裴弦珠替他死了。”
“你还准备等第三次？”
林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顾沉继续道：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那边。精神科、神经内科和创伤康复会一起接手。”
“医疗团队会从登机开始全程陪同。到了国内以后，地址不会对外公开。”
林妄默默低下头。
她知道顾沉得对。江野继续留在韩国已经没有任何好处。
这里甚至连谁能相信，都不清楚。
可是她还是不愿意。
到底，她只是在害怕。
怕江野这一走，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像当年一样。
好像每一次他离开她的时候，都会变得更糟。
顾沉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声音终于缓了一些。
“林妄。”
“送他回去，是为了他好。”
她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很久以后，林妄才低声：
“我陪他回去。”
“不校”
她猛地抬头。
顾沉：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你忘了韩瑞恩还没找到。”
林妄微微一怔。半晌之后，她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这些，是你早就想好的？”
“嗯。”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悲赡光。
“顾沉。”
“嗯？”
“这里先交给你了，我有点累。”
顾沉沉默了一秒，然后：
“嗯。”
“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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